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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鄙视你

我不是鄙视你



作者:王 燕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从小,我就发现自己比别人笨,这种笨,是被门夹过一遍又被驴踢一遍,再被水淹一回的笨。现在想来,我的笨可能跟早产有关,母亲怀我七个月时候上山摘松果,背着一篓将近一百斤的松果回到家,就流血了,所以,我还没顾得上长出脑子就被迫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虽然,不知道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外包装还可以,作为一个女人该有的零件一样没少,凑合着还能在世上混。

 

八岁那一年,父母到田里干活,我和弟弟在家负责晒碗豆,主要任务就是别让那些公鸡和母鸡在豌豆上面打情骂俏兼偷嘴拉屎。你知道没有玩具的童年多无聊,弟弟好歹有一副父亲做给他的弹弓可以玩,我只好抓几粒豌豆放在鼻孔上顶着玩。结果,碰到一粒比我鼻孔小一号的豌豆,小家伙跑到我的鼻子里玩去了。情急之下,赶紧用手抠,可越抠豌豆越往鼻子里面跑,最后鼻子被我抠出血来,吓得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弟弟见状说:“冬姐,不要怕,我这就去叫爸妈回来。”弟弟说完飞奔出门。没多久功夫,父母赶回来了,腿上都是泥,他们一边骂一边洗脚换衣服,然后父亲背着我飞快的往村外的卫生院赶。走了一半山路,父亲把我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干辣椒,说:“用这个试试。”然后用火柴把辣椒点燃,放到我鼻子下面熏,我被熏得打了个喷嚏,那粒带血的豌豆滚了出来。我和父亲欢欢喜喜地回了家。那天下午,因为省了一笔医药费,父母高兴坏了,丝毫记不起他们生了一个傻女儿这件不幸的事。

 

也就在八岁这一年,我还干了一件轰动全村的事,这件事发生以后,我被伙伴们彻底孤立。

 

那天独自在菜园里转悠,看见一个青翠的还未成年的黄瓜,馋得不行,决定亲自把它摘了吃。可是,不知道黄瓜蒂太粗了,还是早产儿的手太软,反正,用尽吃奶的力气,还是没把黄瓜摘下来。本姑娘百折不挠,蹬着八字脚使劲的往后拉,最后,终于成功的将整棵黄瓜树拔起,乐滋滋的拖回家。当母亲看见我在一片翠绿的黄瓜叶中万绿丛中一点红,非常吃惊:“你干吗把黄瓜藤拔回来?”

 

“我只是想摘这个黄瓜……”我手中还揪着那个婴儿黄瓜不放。母亲打开我的手,大叫:“天呐!这是黄瓜吗?花都还没掉!你摘它就摘好了,干吗要整棵拔回来?你知道,它以后还要结多少黄瓜吗?”最后,知道真相的母亲极度无语。

 

后来,这件事不胫而走,全村小朋友都知道了,她们用鄙视的眼神打姐着我,送我一个外号:“千金小姐。”那时候隐约知道千金小组是地主老财家的的女儿,她们这样叫我,摆明了是发泄她们对资产阶级的仇恨,更糟糕的是,我家祖祖辈辈都只是贫农。

 

从此,这帮贫下中农子弟和我这个冒牌千金小姐彻底划清了界限,再也不和我玩,甚至上学不准我和她们走在一块。我们上学要穿过四公里长的一段山林再走两公里才到文华完小。每个星期,父母帮我准备好够吃一个星期的米和蔬菜,放到一个小竹篮里,看见小伙伴经过家门前的田埂,我就背上竹篓追上去,可她们见到我如避瘟神,纷纷提速离我而去,我追不上她们,只好流着泪胆颤心惊地穿过那片恐怖的森林,左顾右盼地朝学校走去。那时候不知有多害怕,因为山里有野猪、老熊,甚至还有放牛的劳改犯,我走一步就要四处看一眼,不敢哭出声,怕野兽或是坏人发现我的存在,如果森林里发出一丝声响我就会没命的往前跑,有时候,自己的脚步声都会让我心惊胆颤。

 

第二个星期,我告诉母亲伙伴们不让我跟她们一块走,我害怕,让母亲送我去,可是,家里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农活,父母根本不可能接送我。那个星期天下午,母亲早早带我到村口,等上学的小朋友,然后,拜托她们让我和她们一起结伴而行,不要扔下我,她们嘴上答应着,我们在母亲的注视之下向村口走去。当村庄和母亲消失在身后,她们几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然后,得意的朝我笑一下,集体拔腿狂奔。我吓坏了,赶紧拼命去追,可他们一个个壮得像小牛,根本追不上。只好又流着泪抖抖索索的往前走。后来,父母知道了我依然只能一个人去上学的现实,叹一口气,两人一合计,用牙刷柄做刀柄,由父亲亲手为我打制了一把尖刀,放在我的书包里,告诉我:“路上碰到坏人就杀她!”幸运的是,上天罩着我,从来没有遇到坏人,也没有遭到野兽的袭击,不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手里有刀又能怎样?

 

小学毕业以后,我的字典里再也没有怕字了,因为,我一辈子必须忍受的害怕都让我在小时候消费了。在伙伴们的鄙视下,我变得勇敢,但改变不了的还是笨。到现在为止,我几乎还是无法打开有盖子的瓶瓶罐罐。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笨,在农村是致命的,这意味着,我不能像别的伙伴一样,有足够的体力拈轻着重,从土里刨食。在当时,村里的姑娘差不多十七八岁就纷纷嫁人了,然后生儿育女,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直至老死。那些勤劳能干的女孩子,都被抢光了,就我一人剩到了二十岁。有一天,母亲回来告诉我,村里的彭正叫她“老岳母”,叫过之后又说:“你家姑娘我倒是看上了,就怕讨来养不活。”我笑笑,没说什么。为了不成为家里的老黄瓜种,为了不饿死在农村,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背上行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后来,我成功的嫁了出去,也向别人证明了,我不需要别人来养活。

 

去年,带儿子去逛街,见到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十字绣,喜欢到不行,对儿子说:“要不妈妈也买一幅回去绣?”十一岁的儿子说:“妈妈,我不是鄙视你,我觉得这活你根本做不了。”那一刻,我差点崩溃,活了大半辈子,我还是活在别人的鄙视之中,更要命的是,今天,鄙视我的是我十一岁的儿子。

 

第二天,我底气不足的买回一幅十字绣,绣了三个月,中间有十几次想半途而废的念头,但为了争一口气,最终坚持到了最后。才发现,成功其实并不难,相信自己,再一直坚持就行了。现在,我完成了许多幅十字绣,也用绣十字绣的耐心坚持做每一件事。

 

前几天,到一个朋友家做客,中间有一个暴发户,把他的小舅子当仆人使唤,相对而坐的半个小时里,他一会让小舅子买烟倒水,一会又让他去挪车。旁边一人看不下去,说他:“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小舅子呢?”“他就只配使唤,你瞧他那熊样!”暴发户的声音比普通人高八度。他小舅子有些不服气的嘀咕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见。“我整天都在激他,可不管用!有本事你混成我这样,我给你洗脚!”一桌人都沉默了,我真希望这个男人会被刺痛,跳起来,卧薪尝胆的混个人五人六的,他可能不明白——有人鄙视你,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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