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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臂引风,功德在无量

长臂引风,功德在无量



作者:邸志鹰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山居十日记

一、无量山  大寨子

四月九日 星期二 小雨转中雨

 

四月六日,在昆明见到了龙勇诚老师,风尘仆仆,从广州回云南刚下飞机。几年不见,他依然那么精神饱满,充满了激情,对他自己从事的工作、对他关注的对象——滇金丝猴!不!他现在是中国灵长类专家组组长,他的关注对象从滇金丝猴延伸到中国所有的灵长类动物,中国灵长类保护区和中国灵长类科学家……

 

他打开电脑兴奋地说:“我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这张长臂猿全家福,我三月八日拍到的。整整四个小时,一家老小八口在树上觅食。

 

“呵呵,这么近啊?我们去能看着吗?”

 

“当然能见着啊!你们想去?”

 

我和冯文真都急切地回答:“想去,当然想去!能去吗?”

 

龙勇诚哈哈大笑,眼睛里闪烁着得意:“你们想去?好,那我给你们联系保护区!”

 

“你们很有运气,范博士还在那里,有他你们一定能拍好长臂猿,……”

 

我隐隐觉得我们中了他的计,他不动声色、不置一词就把我们从怒江金丝猴拉到了长臂猿。但是我们也乐于中他的计——无量山、景东大寨子长臂猿科研点,那里也是我们陌生而向往的地方。

 

四月八日昆明城天空像被灰色的帆布笼罩,我们从昆明坐上西去的大巴,沿着214国道向着大理方向驶去。一路驶去。天阴欲雨,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景东,雨终于下了——这是云南下了旱季以来的第二场雨,记得第一场雨在三月八日,大家正在网上传递这个好消息时,雨停了。

 

四月九日 早晨六点出旅馆,霏霏细雨已经转成中雨,对云南的旱区是喜讯,对我们也是喜讯。一早我们驱车出景东城向南,坐在前面的谢局长转过头向我们指点:“川河由南穿城而过,景东就坐落于无量山与哀牢山之间。河的西面——太阳落下的方向是无量山,河的东面——太阳升起的方向是哀牢山。”

 

两座山都不高耸峻峭,与景东的主街平行,平缓而高度几乎一致的山峰南北绵延,如古老的城墙拱卫着景东,如上帝宽大的双臂将景东拥在怀中。

 

谢局长侃侃而谈:“西黑冠长臂猿总数千只左右,主要分布于中国云南,在国外分布于越南北部(红水河与黑水河之间)和老挝西部(澜沧江以东)的局部地区,间断分布于多个山系。滇中哀牢山北段分布45群,无量山98群, 500只左右,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西黑冠长臂猿种群。我们今天去的大寨子属于景东的无量山西部,那里有五群长臂猿。”

 

 “能看见长臂猿吗?”

 

“能看到,一定能看到!只要你们住下来!”

 

车子驶出城,山路沿着无量山东坡的缓缓地盘升,翻山过岭,到达芹菜塘,这里有一个保护区的保护站,我们在此稍作停留,吃了饭,然后由此继续向前。

 

“无量山是把边江和澜沧江的分水岭,东坡陡峭,水流入红河,西坡平缓,水流入澜沧江。”

 

“哦,那么川河最后流向哪里?”

 

“向南出城后最后流入红河。”

 

山路弯弯,进入叶家坝以后道路变得狭窄,山路宽仅容一辆吉普车,货车和大巴不能行驶。短短的两公里山路不断地急转弯,司机全神贯注的开车,对身旁的谢局长说:“想起前年第一次开车走这路心都打颤颤哦……”

 

 谢局长对我们说:“保护区很快就将施工将山路扩展,今年五月开工,十一通车。等你们再来,就不是这样了。”

 

大寨子海拔1900,从大寨子村庄向上道路斜斜地向上,到了海拔2000米科研点。大寨子寨长,就是大寨子监测点。负责人刘长铭像弥勒佛似的呵呵笑着,在大门口迎着我们。

 

他在大寨子已经十几年了。二〇〇一年荷兰项目调查西黑冠长臂猿的分布与数量,保护区成立了四个组,刘长铭负责大寨子的调查工作,从十一月到一月,刘长铭记得清清楚楚,一月六号下山,他们搭帐篷住睡袋在山上住了两个月零六天。

 

昆明动物研究所动物学专家蒋学龙主持了这次调查。他是个无量山通,本科毕业读硕士就与无量山结下不解之缘,经常自己一个人,也不带向导,背着睡袋在山里跋涉二十多天,走到哪住在哪。91年—95年在完成了他的硕士和博士论文,那时他研究对象还是无量山的啮齿类动物。直到现在,他做了博士导师,五十多岁,体力、豪情不减当年,范博士说他自己背着行囊在山里一呆就是几十天,我们大小伙子都不如他呢!

 

调查结束后,二〇〇二年蒋学龙老师考虑在大寨子建野外监测点,定点研究和保护西黑冠长臂猿。景东地域的长臂猿最早在八十年代美国人在属于哀牢山系的徐家坝和属于无量山系的小坝河做过初步的研究。大寨子偏僻,交通不便,海拔较高几乎没有人涉猎过。这里有五群长臂猿。其中三群就生活相邻的三条大箐里,每天早晨可以听到它们的群唱,非常适宜长期观察跟踪。

 

大寨子村隶属景福乡岔河村,只有11户人家。民风淳朴,一直与保护区有良好的关系,每户人家的男人都曾经或者正在给保护区做事情。多年以前已经在保护区的指导下退耕还林,开始恢复长臂猿栖息地。农耕、放牧、砍柴都在海拔2100米之下,2100米以上地势陡峭,原始森林冠层连接成片,是长臂猿的栖息之地,也是保护区辖区——几乎占了大寨子的一半区域。

 

二〇〇二年在蒋学龙老师的指导下,寨长刘长铭开始每天早晨记录长臂猿的鸣叫,时间、地点……二〇〇三年九月年范朋飞——蒋老师的第一个研究长臂猿的博士来到大寨子。那时候公路只通到叶家坝,范朋飞每次来,先从昆明坐大巴到景东,再从景东坐刘长铭的摩托车到叶家坝,然后背驼着行囊步行2个小时到大寨子科研点。

 

那时科研点也没有房子,范朋飞与向导刘业坤、刘业勇就住在村民曾经养羊的低矮的窝棚里。现在的这座坐南向北的两层楼建筑二〇〇二年才修建。提起往事,刘长铭笑了,那时候,砌墙的石块都是就地取材,降低建房的成本,建房不可缺少的钢筋水泥都是用人力从叶家坝背过来,好几个月,从叶家坝到监测点的六公里山路上都是络绎不绝背钢筋水泥的人。

 

楼房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与无量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景东管理局西黑冠长臂猿科野外监测站。二〇〇八年这块牌子挂起,很多知名的摄影师、科学家和摄影爱好者不断来到大寨子。

 

雨早已停了,傍晚六点,金色的夕阳给东面坡上的阔叶林镀上了一层暖色。

 

徐徐凉风拂面而过,我们都把厚衣服穿上。刘长铭笑说:“我们这里才是真正的四季如春呢!一年四季气候凉爽,年温差小,才12.3度。夏季最热的时候气温也在19度左右,而12月冷的时候11.8度,通常不低于十度;但是早晚的温差大,有15度,早晨我们要穿毛衣,中午的时候穿着短袖体恤。”

 

刘国庆做好了晚饭——当地农家自己养的猪,自己做的腊肉,与下午在山里采摘的野菜商路炖了一大锅,还有用我们从芹菜塘带来的野生的芭蕉——冯文真叫它Chinese banana——熬的骨头汤。

 

大家摆好了饭桌,范博士从山里回来了。

 

二、年轻的长臂猿研究专家范朋飞

 

大家都叫他范博士,其实他博士毕业已经多年,三十岁已经是教授、硕士导师了。

 

马驰,范博士的同事,也是他同师蒋老师的师弟在高黎贡山南端的赧亢考察研究菲氏叶猴,此次跟范博士来大寨子跟踪考察灰叶猴半个多月了。

 

我对他说:“范博士已经是硕士导师了啊,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这么年轻,跟他的学生年龄也相差不多。”

 

马驰说:“虽然范博士不怎么训人,别说他的学生,连我们几个师弟都怕他呢。他每次从野外回动物所总要一个一个地问,最近做了什么啊?看了什么书啊?有什么新打算吗……”

 

范博士此次来大寨子并不是来考察长臂猿。而是考察灰叶猴。所以我问他:“你也很长时间没有见你的老朋友,长臂猿了吧?”

 

马驰笑呵呵地接过话:“哪里哦,范博士来大寨子第二天早晨就抱着儿子去山里看长臂猿了,他儿子创下看到西黑冠长臂猿年龄最小的世界纪录了呢!”

 

范博士哈哈大笑说:“他哪里在看长臂猿,他一直在看他手中的小面包!”

 

范博士打开电脑给我们看儿子的照片:一岁多的儿子依偎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的目光看着前方,树上的长臂猿,而一岁多的小伙子却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面包上。

 

“嗨, 他哪里在看长臂猿,他一直在看他手中的小面包,还想着吃呢!” 话语中充满了做父亲的喜悦和做科学家的一点点遗憾。

 

从大理乘公交大巴近六个小时到景东,第二天从景东坐车到科研点。一路行程,他与妻子克服很多的不便和麻烦带牙牙学语、迈步蹒跚的儿子来偏僻的大寨子不仅仅是“创下看到长臂猿年龄最小的世界纪录了”,我想范博士就是想与至亲、挚爱分享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长臂猿不仅寄托他对大自然和自然科学的热爱,也寄托着他少年的理想:他大学本科学的是经济专业,硕士却报考了动物学专业。跨进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所的大门,喜悦、兴奋之后是为人生自己的选择付出艰辛的努力——在灵长类专业艰难的学习和科学考察……。

 

他成长的脚印和青春的汗水永远留在了无量山大寨子的原始森林里。二〇〇五年三月,范博士又一次与树上朝下打量的长臂猿大老黑目光相接。这个担负着保卫家族重任的雄性长臂猿,经过了两年多的“考察”它确认这个森林中的新居民是个可以不用理会的家伙:他们身上没有护肤品、驱蚊剂等乱七八糟的人类异味,虽然体型很大,超过了我大老黑,但是却不食肉,比山狸那些个头小得多的家伙还好相处。

 

相距不过十米,他按照森林的礼节第一次向长臂猿行礼:安静、镇定,眼睛不眨,眼珠也静止在一个视点,脸上挂着僵持的微笑。五秒,十秒……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十五秒,二十秒……这个家伙不用担心,他们在地上,不抢我们的食物——树上的长臂猿做出了最后的判断,转身自顾自采食树上的果实。

 

他的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他不能确认,也不敢相信:是偶然,还是我被长臂猿家族接受了?近一个小时过去,长臂猿幻成一片黑色的纱,一阵儿飘渺的风……他默默地一步不落紧紧地跟上树上的长臂猿,与其说是凭着视觉不如说是凭着两年在山里的几百天走过的经验,随着双脚带着他走,他幻做了一个黑影儿,一团无形的雾,茂密的林子处处是路,陡峭的坡轻轻地一步跨过……

 

一直跟到了海拔2100米,夕阳降落,就在他的面前,大老黑在一棵高二十米的石栎树上安榻。它高枕无忧,自信满满——那个地上的大家伙不会在我的领域过夜,它也不会上树……其他的成员也各自找到自己的过夜树。婆娑的树枝、浓密的树叶如帷帐掩蔽了每只长臂猿。

 

从这一天起直到二〇〇五年五月范博士连续十五个月对第5群长臂猿进行了一个年周期的跟踪考察。这是世界第一个对人类存在习惯化的西黑冠长臂猿家族。每天凌晨,他们乘着最后的夜色上山找到长臂猿的过夜树,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山里与长臂猿group5家族成员一起度过。天将黑,他们要看着长臂猿在过夜树上安榻,才返回营地,以保证第二天天能找到到长臂猿的过夜树。

 

5年的时间他顺利完成了博士论文,大量的一手数据丰富了人类对西黑冠长臂猿的了解。

 

虽然让一岁多的孩子理解父亲的工作和内心,了解并喜欢父亲的研究对象实在是太早了。但是总有一天他的儿子会明白父亲的用心——对自然、对长臂猿的关注寄托着一个科学家对人类的责任,也寄托着一个男人对家庭、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责任!

 

现在范博士的研究领域扩展到了东黑冠长臂猿,白眉长臂猿以及灰叶猴,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长为中国有为的灵长类科学家。

 

我们感到万分的感谢和幸运,明天范博士放下自己的工作陪我们上山看长臂猿。

 

三、世界上第一群“习惯化”的长臂猿家族

四月十日 星期二  多云

 

早晨四点闹钟响了,屋里黑漆漆的,冯文真戴着头灯静悄悄地在屋里活动,屋里弥漫着咖啡的芬香。我醒了,抬身撩起窗帘,窗外的曙色并不分明,屋里屋外一样的黑。但是在墙角响起白鹡鸰细碎小铃似的鸣声,天很快就要亮了。

 

我睡意全消,打开灯,靠在墙上整理笔记,静静地想我们今天即将拜访的长臂猿家庭,大老黑之家。昨天晚上我们与范博士一直聊到十一点多,大多的时间大家都在说它。

 

西黑冠长臂猿又名黑长臂猿雌雄异色。雄性通身黑色如墨,冠毛直立高耸,体型是一家中最大的。而5群长臂猿的男主人身形魁梧,大家就叫他大老黑。

 

相对于其他灵长类动物,使高踞林子的树冠长臂猿习惯化要艰难的多。它不下地你无法向它投食招引。在深山密林里普通人瞄到一眼长臂猿已经是难事,何况它对人类向来是不共戴天,远远见到便闻风而逃,当地人形象地称之为风猴。

 

刘业坤是最早跟范博士跟踪长臂猿的,他说:“十几年前我们都觉得近距离的观察长臂猿,并且要长年累月的近距离观察简直不可想象。如果人类能近距离观察长臂猿,它岂不是早就被猎人打光了?”

 

“在保护区建立之前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八十年代长臂猿是猎人最惦记的猎物,它的肉可以吃,骨头是药材,皮子防潮铺在炕上几十年都用不坏!”

 

“打到长臂猿的猎人很自豪呢,只有好猎人才能找到长臂猿。”

 

他的堂弟刘业勇——大家都称呼为阿银的他说道:“我今年26岁,大老黑比我还大呢!”

 

“怎么知道它的年龄呢?”我问范博士。

 

“二〇〇三年开始跟踪这个家族时大老黑就已经妻妾儿女满堂,按照长臂猿性成熟的年龄推算它至少在13岁以上。现在将近十年过去,它至少二十三岁了!”范博士不多说话,笑眯眯地听着,时而插上一句。

 

 “怎么让长臂猿习惯化的呢?”

 

说起大老黑的往事,大寨子科研点的工作人员、大寨子村民刘业坤、阿应,熊世民等每个人的语气都暗暗地含着自豪和亲切,你一句,我一句,他们都跟着范博士跟踪大老黑家族。

 

“那时候没啥经验,就是在山里不停地走,一天从早到黑找长臂猿。找到了尽力跟着它走,能跟多长时间就跟多长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都见不着长臂猿! ”

 

“找到,跟了没一分钟一转眼跑没了,继续找,找到了再跟!”

 

“长臂猿在树冠上活动,没有经验在你头顶也不知道呢!”

 

“我们观察长臂猿,长臂猿也观察我们人呢!那天大老黑一下子窜到我跟前,我穿着迷彩服,它看了好半天,它大约想这是什么动物,总在我的领域走来走去。”

 “什么时候长臂猿习惯化了呢?”

 

“跟了一年多,二〇〇五年春天才算经常都能找着长臂猿了。匍茎榕的果实成熟,七、八两个月它们一扫而光……”

 

“它知道你不打它,你在它树下坐着、站着,吃饭,就是小声聊天,它也不咋地,该干啥还干啥!”

 

最后阿银做了总结:“范博士行,能想问题,比我们山里人还能爬山!”

 

第五群长臂猿,范博士从二〇〇三年连续跟踪了三年。就是在几年间日复一日同甘共苦的日子中范博士不仅与第五群长臂猿,也与刘业坤刘业勇哥俩,与大寨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范博士说:“刘业勇、刘业昆不仅是我们的向导,还是我们工作的合作者,我们不在时这个点的工作都是他们做!”

 

在范博士之后,他的师妹,蒋老师的另一个博士生黄蓓开始第二棒的接力,继续跟踪。 至今大老黑家族连续跟踪十多年,是现在大寨子三群习惯化长臂猿家族中最不惧人的。

 

蒋老师,范朋飞、黄蓓……来大寨子科学考察的一个个的科研工作者影响了大寨子人——他们对长臂猿了解的越来越多,对自己的家乡也了解的越来越多,从而更加热爱自己家乡的一草一木!风猴现在成了大寨子的一户人家,它有多少成员,每一个成员的年龄,它们150公顷领域里每一处坡坡坎坎,它们的食物——从海拔1900直至海拔2700 ,森林中每一种乔木,每一种藤子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果实成熟,十几年了如指掌。

 

……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多云。冯文真无比兴奋,她说:拍动物多云的天气比出太阳的天气好,尤其是拍黑色的长臂猿。六点半我们吃了早餐,与范博士等在院子外的高处,向着东方眺望,等待着长臂猿清晨的音乐会开始。

 

长臂猿喉部有特殊的音囊,声音洪亮可以传到两公里以外,清晨鸣唱是它们一个突出特点。范博士在大寨子的研究是从听开始的。在二〇〇三年三月到二〇〇四年三月的一年里他每天听并且记录,他能够分辨出每一群雄猿的叫声,甚至每一个个体的叫声。他说:“雄性选择最高处鸣叫,鸣叫后一个家族的成员明显缩短了距离。鸣叫是长臂猿吸引配偶,加强与配偶之间的关系,对外宣布领域权,以保护自己配偶和食物资源。在五群长臂猿没有习惯化之前大老黑很少叫,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时间鸣叫——为了不让打猎者发现其栖息地,它们用沉默来掩护自己的栖息地,保证自己的安全。而高黎贡山白眉长臂猿鸣叫只有百分之四十。习惯化之后五群长臂猿家族是三群的雄性中最爱叫的,十几年来大寨子清晨的群猿鸣唱总是由大老黑低沉洪亮而悠长鸣唱开始,鸣唱的日子占到百分之七十。”

 

等到七点,长臂猿还是没有叫,我问范博士“今天它不会叫了吧?”

 

范博士答:“那可不一定哦!西黑冠长臂猿每次鸣唱时间平均十三分钟,百分之九十的鸣唱在日出前的半小时和日出后的三小时之内。”

 

七点多我们出发了。我们期待着在山里听到长臂猿的鸣唱。范博士走在最前面,带我们走在长臂猿的领域里,这里山路在他观察三年时间里无数次地走过。小刘,一个男的——刘长铭,一个女的——刘国庆,背着摄影器材紧跟着冯文真,我走在最后。

 

在山谷的一座观察棚子范博士停住了脚步,对冯文真说:“所有长臂猿的精彩照片都是在这里拍摄的。”

 

范博士抬臂指向东边的高山,继续说:“早晨长臂猿从那边高海拔的森林下到河谷,这里是它们的一处重要的食物斑块,最近崖爬藤和杨梅的果实正在成熟,是它们这个月的主要食物。不过还要看你们的运气,看它们今天是不是在这里活动。”

 

“大寨子高海拔的常绿阔叶林相对于热带雨林食物贫乏,因此每一群长臂猿需要更大的领域。第五群的领域有一百五十公顷,是栖息于东南亚热带雨林长臂猿的的2、3倍。十几年来变化不大。”

 

这里视野开阔,上午光线从东边照过来,下午光线从西边过来,冯文真带着500的长焦镜头打算就在这死守。

 

我们的运气好,九点多,大老黑果然带着它的妻妾老小来了!我和冯文真跟着范博士在坡上的密林中穿梭,看到范博士蹲下仰头,我们也蹲下仰头,树枝晃动,过了好一阵儿我才找到了我们的拜访对象。

 

午后一点,我们又回到了观察棚。

 

范博士说:“长臂猿饱餐之后在附近树上歇息几个小时,下午再由下而上,边吃边走,到了傍晚将黑就在高海拔山上的大树上过夜。”

 

我问范博士:“三十多,对一个长臂猿来说是不是已经步入老年了呢?五群二〇一〇年至二〇一二年连续三年没有添加新口,是不是跟大老黑的年龄有关系?”

 

范博士答:“很难说,十几年前我见它就这个样,几乎看不出他衰老的变化,毛色依旧鲜亮,身形依旧魁梧,眼神也依旧犀利明亮!家族中的两个成年雌性——大老黑的两个老婆年岁都不小了。”

 

 “长臂猿2岁以后时无论雌雄都是黑色,雌性八岁性成熟以后毛色由黑变浅黄或者橘黄和金黄,只有冠毛还是黑色的。雄性性成熟后仍然保持着黑色,要离开家庭。在二〇〇五年和二〇〇七年我们记录到两个成年雄性迁出第五群家族……”

 

   正说着,忽然范博士住了口,手指向东边,从十几米高的树冠上,大老黑一跃而下,落在我们东面的一棵倒树上。倒树很粗,长有二十米,树干上满布青苔和寄生植物,树冠那头搭在另一棵高大的石栎树树杈间。

 

全世界共有358种灵长类动物,类人猿是灵长类中的高等类群,包括长臂猿、猩猩和黑猩猩、大猩猩四大类,它们是世界上与我们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动物。长臂猿,顾名思义,它们的上臂长过腿,甚至超过身高。身高不到一米,而臂长在1.5米左右,最大的长臂猿——马来长臂猿两臂长1.8米,身高不过1.2米。手掌比脚掌长,手指的关节也长,抓握树枝时像钩子,用上臂,前掌臂荡而行。

 

但是我们今天偶然撞见长臂猿在平行的树干上移动,不像猴类四肢着地行走,甚至也不像其他几种类人猿,倒是与我们人类极为相像:大老黑下肢站立在斜斜向上的树干上,两条腿前后交错向前移动,长长的两臂在身体两侧前后摆动。

 

紧随它之后,两个大的黄猿和两个黑色的小猿前前后后地相跟着也踏上了倒木。

 

范博士向我指点说:“你瞧:那个雌性年龄很大了,灰扑扑的棕黄色,腹部还有浓重的黑色斑块。十几年前我刚看到她时腹部几乎没有黑色,是棕褐色的,背部是很漂亮的金黄。从二〇〇三年起,我至少看到它生育了三胎,第四群的雄性家长009可能就是它的儿子。它身边是它五年前生育的孩子,现在毛色还是黑色的。它还有一个女儿,大约八岁,毛色正在由黑变黄,将要由亚成体进入繁殖年龄。第五群中的另一只成年雄性008也是它的儿子,大约12岁了,也鸣叫,在大老黑鸣叫以后,并且能引起雌性的激动鸣叫。它害怕大老黑,在群里行动时刻意地躲着大老黑。

 

另一个雌性稍年轻一点,腹部也有黑斑了。十年前我刚看到她时腹部几乎没有黑色,是棕褐色的,背部是很漂亮的金黄。她怀里抱着的黑色小猿,两岁多点,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生下,阿银还拍到了照片,去年才由黄变黑。”

 

它的全家都经过倒木迅速爬上了石栎树。最后经过的是008,次成年雄性。“它基本还是在第五群领域里取食,但是与其它家庭成员相距很远,2003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才两岁,时时被妈妈抱在怀里,十年多过去它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从二〇〇八年开始它经常离开家庭独自活动。不算它,第五群现在是七口之家。”

 

下午五点我们疲惫不堪回到监测点。初战告捷,拍到长臂猿冯文真实在是兴奋,向我、向范博士、向所有人一张一张翻看图片,

 

“今天我们运气不错,是不是?”

 

她拍到了大老黑迈步甩手走在一棵粗壮的倒木上的连续动作,是她的得意之作,范博士、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

 

“比较近,机会也很好,是不是?多云,光线也不错,是不是?”

 

冯文真的照片定焦了大老黑的一个个动作瞬间,看着大老黑迈步甩手向上走去的身影,我仿佛看到我们人类远古的祖先向我们走来……

 

四、大寨子 刘业坤

四月十二日 星期四 多云 间有小雨

 

午饭后刘业坤带我去看大寨子到叶家坝的路,二〇一〇年叶家坝到大寨子的路才能通车,在这以前大寨子的人出山要步行两公里到叶家坝。

 

他驾驶着摩托车风一样顺坡而下,一个急弯接着一个急弯,我坐在刘业坤摩托车的后座,不住地喊:注意安全,慢点,慢点!

 

在路口刘业坤停下了车,指点给我看:不过一米宽点的路,路的一边紧靠着河床,如切蛋糕般几十米陡直地下到河谷;路的另一边几十米高的断崖陡直如城墙,崖壁犬牙交错。

 

刘业坤说所有的钱买了炸药和雷管几乎都用在了这里。人力没有花一分钱,大寨子每家人都出来修路,包括孩子、妇女和老人。逢到农闲,叶家坝以及周围六个村的男人也都来帮忙。就这两公里的山路,修得非常艰难,保护区出了三万,一户人家一千,大寨子出去工作的人有四人,其中一个是刘业坤的哥哥,一人一千。

 

范朋飞和黄蓓说我们也是大寨子一户人家,一人出了一千。刘业昆自豪地说:“范朋飞和黄蓓是我们大寨子出去最有出息的人。”

 

 我笑了,真心地说:“当然,范朋飞和黄蓓是大寨子出去最有出息的人,但是你们也是大寨子有出息的人。”  

 

刘业勇、刘业昆从十几岁时就开始跟着科学家工作,十几年过去,在家乡的大山里完成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熟悉每一群长臂猿的领域,熟悉长臂猿不同季节的食物,熟悉长臂猿的行为……他们就是当地的动物和植物的专家!虽然不过初中毕业,我以为他们完全于无愧大学生的称号,只是没有学校为他们发毕业证而已。

 

刘业坤家院子不大——山里的平地有限,每一寸土地都利用起来,不会像平原的农家尽所能圈起宽阔的大院子。坐西朝东的一溜高大的瓦房,门廊下几个竹子编的箩框里晒着刚摘下的茶叶——他们自家山上种的茶树,是制作普洱茶的原料。不用普洱茶发酵复杂的程序,只是简单地晒干后当绿茶喝,口感苦后甘甜,我们在大寨子的几天里天天喝,有时嗓子不舒服在茶里泡一枚从山上捡的杜英果子,清凉败火。

 

台阶上两个废弃的搪瓷洗脸盆里种着两株兰花,正在开放的一串兰花散发着淡雅的香味;院门旁一棵高大的阔叶树树杈间长着一蓬石斛……

 

进得院门最先看到猪圈,水泥砌墙,养了六只不到两尺长的猪,我问:养猪是自己吃还是卖?刘业坤说:“也自己吃,也卖!这六只养大了卖了,还要再养一拨儿,一年我们可以养十几头猪!”

 

“猪好卖吗?”

 

“好卖!外面来人收购,我们的猪不吃饲料,吃的粮食,野菜。毛猪一斤八元吧!一头猪能卖一千多元钱。”

 

他家的田就在屋后,麦子刚刚收割,遍地麦茬的田里散落着一堆堆的黑色的农家肥,他的父母正在地里劳作,将肥料抖散开。

 

“我家的田是最大的,分田的时候,我家人多,我姐姐和我大哥都在家里。”

 

八十年代刘业坤的姐姐嫁到了河北平原,而他的大哥现在景福乡小学教书。

 

“麦秸呢?就在地里烧掉?”——在华北农村因为麦秸无用从地里运到家里又费时间又占地方,很多人图方便麦子收割后就地将麦秸烧掉。所以在麦子收割的季节空气中烟雾弥漫形成污染。

 

“麦秸也有用啊,为什么烧掉?铺在羊圈、牛圈里。我们养了二十几只羊,还养了两头牛,

 

 “养牛是食肉,喝牛奶?”

 

“不!耕地。”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有种小型的手扶拖拉机可以在小面积地里耕作……”

 

“但是我们这里大寨子家家都要养牛,家里头没有牛就不像个家!你看,羊和牛只吃草,山里有的是草,还有家里种菜人不吃的菜帮子什么的都给它们了。啥都不浪费,啥都有用!圈肥施在核桃地里最好了,核桃结的多,长得大,可以管好几年。每年秋季等核桃成熟收获了,正好种一茬麦子。化肥要花钱买,只能管一年,而且土地越来越不好了。”

 

对于山前的丘陵地带种核桃是最合适的了, 麦田里种植的核桃树,或者说在核桃林里间种麦子。

 

在地的中央一棵最大的核桃树已经26年了,在主树干一米多高的地方形成了五个分枝,每个分枝距地面不到半米,斜斜地向上伸展,圆形的树冠绿叶繁茂如墨云, 树叶间小核桃已有鸽子蛋大了。

 

“这一棵树每年收的核桃就可以卖一千多元!我们山里每年家家户户每年捡野核桃也要卖一两千的。”

 

“野核桃不是仁很少,壳很厚吗?用来榨油?”

 

“外面有人来收购野核桃,用来育苗做砧木。”

 

他有些自豪,有些得意的说:“你看,我们这里完全是自然经济呢!”

 

的确,大寨子的山、森林、河流没有一点污染,来的时候我们带了瓶装的矿泉水。来的第二天我就发现,这里的水来自高山之上,经过森林的沉淀,是最天然,没有一点污染的最佳矿泉水,比工厂生产的纯净水更纯净自然,也比工厂生产的矿泉水更富含矿物质。

 

“自然经济?是啊,是啊!自然经济生产绿色农产品,自然生活也是最健康的生活,很多城市人都羡慕这样的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呢!“

 

看得出刘业坤以及大寨子的人对自己的田园生活很满意,他们兢兢业业、脚踏实地地经营自己的日子,辛苦中有着满足和自得,他们不想着出去打工,也不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可是无法想象在叶家坝的路没有通之前他们不能使用代步的摩托,运输的机动车,生活是多么的不便,甚至可以说是艰难。路对他们是除了空气,水和田之外最重要的和必不可少的,路是他们生活的翅膀,叶家坝的路通了,大寨子的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摩托车。他们生产的农产品——麦子、核桃,蜂蜜,还有养的猪能够卖到外面去。

 

门廊下的墙壁挂着一幅醒目的相框,是一个长臂猿的雌性漂亮的特写,我情不自禁,大声地赞道“这是我见到的最好的雌性特写了!”

 

“真的吗?吴秀山老师也说这张最好了。谁知道呢?这是他给我寄来的,我拿他的相机拍摄的。“

 

“这就是第4群长臂猿的雌性,它是三群所有雌性中最漂亮的!”

 

“哦,你这么肯定,为什么?”

 

“她很年青,通身的毛都是金黄色,亮闪闪的,不掺杂一点灰色和黑色。去年才刚生了一个婴猴。”

 

 “第五群是第一群习惯化的长臂猿,那时我们跟着范博士用了近一年的时间。第四群习惯化比五号短得多,因为我们有了经验。它的大老黑叫009。”

 

“009?” 我立刻联想到了谍战电影007里的英俊的男主角邦德……“它长得很英俊吗?”

 

刘业坤大笑,我想他也想到了007邦德。

 

“因为它2009年成家立业所以叫009!要说英俊还是第五群大老黑,它的个头在三个群的雄性中是最大的,叫声也是最高亢洪亮的!”

 

 “哦,真想亲眼看看第四群长臂猿呢。”

 

他摇摇头,说:“看第四群长臂猿没有第五群容易,它的栖息地大得多,也更陡峭。对你很危险。”

 

 

 

五、第四群长臂猿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五

 

今天下午赵贤坤——芹菜塘保护站站长带我去样地,不期然看到了第四群长臂猿家族,了却我的心愿。

 

样地原先并没有名字,因为曾经在这里做过植物样方,所以大家就叫它“样地”。其实就是在巡护路边的坡上,坡很陡,我很小心地蹲下,时刻注意保持自己的重心,稍不注意就会向坡下出溜。这个地方跟范博士的观察棚位置差不多,对着山谷,山谷的这边是第五群长臂猿的领域,山谷开阔有几百米,对面的山坡以南就是第四群长臂猿的领域,所在的海拔是最高的,从1700到2400,大约200公顷,食物分布疏散,觅食行走的路线长。

 

我问:“四群与五群两家会在这条山谷相遇吗?”

 

我都见过两家长臂猿在这里相遇呢!

 

父亲跟儿子再见会怎么样,还认识吗?

 

“虽然009是五号家庭大老黑的儿子,但是在保护家族的领域上大老黑一点都不心软。还是大老黑厉害,大叫着,不停地追赶着009。009边叫边跑,躲着大老黑。最后直到009带着一家老小离开这条沟纷争才算平息下来!”

 

我感觉四群家族是年轻而富有有活力的长臂猿家族,在我们在的的那些日子,有几天都是009领唱,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呢!

 

“二0〇八年蒋老师的博士管振华开始四群的习惯化。二〇〇七年“009”赶走了第四群长臂猿原先的男主人,自己做了老大,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009就是五群大老黑的儿子。它来后,赶走了一个带婴猴的雌性,又来了一个年青的雌性——去年刚生下一个婴猴,现在这个家庭共七只猿:一夫两妻,两个亚成体,两个婴猴。”

赵站长正向我介绍呢,说曹操曹操到,赵站长喜悦地指着对面的山林说:“看,树林在晃动,长臂猿过来了,不知道是向上走还是到河谷来?”

 

“你怎么知道树林晃动不是风吹,而是长臂猿过来呢?”

 

 “哦,下来了一个黄猿!”

 

顺着赵站长指的方向,对面山坡的边上一棵高大的树,一只成年的雌性长臂猿结实而富有弹性的双臂抓着树枝,整个身子吊在空中。纵身一跃落到了一根粗长的藤蔓上,顺势滑落到一棵五加科的树上。紧接着一个黄猿,两个黑猿相继来到五加科树上,汇聚到一起。不知是玩耍还是要觅食,它们顺着树干一直向上攀爬。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地的啸声,仿佛大风吹过,树晃枝摇,眨眼间四群家族消失在绿叶浓密的树冠中。我正疑惑着呢,又一声尖利的啸声搅动起我们周遭的空气,我的眼睛向着声源寻去,蓝天,白云,一个黑点石头一样落下来。

 

“好大的老鹰啊!” 在赵贤坤发出轻声惊呼的同时我也看清了——鹰雕,可以肯定它是我见到的最大的老鹰了!它有着雕的大个头、也有着鹰的特点:翅膀宽圆,尾巴方长,毫不吃力地在疾速的飞行中转弯、掉头……

 

又一只大家伙,不,是两只,犹如小型的直升飞机从半山的树冠腾空而起,前后相跟着向着我们的方向飞过来了!仰面看:蓝天中它几乎是全黑的,只在喙、脚渲染淡淡的黄。它的双翅几乎看不出扇动,直直地伸展呈长方形,翅尖七个深深的指叉完全打开坚挺如剑戟刺进气流中。

 

在中国黑的这样纯粹、身形大过七十厘米的雕只有两种:林雕和乌雕。

 

在中国东部开阔的草原我曾经见过乌雕,身形粗而壮,尾短,翅膀宽大,缓缓地翱翔于高天中,在十几只大鵟中突兀如黑塔,如山东壮汉鲁智深提着一根手腕粗的禅杖杀出重围……

 

而这生活在云南山地森林的林雕个头跟乌雕不相上下,翅展稍窄,却更长,跟在栖息于大草原的乌雕不同,它很少在高空做盘旋、滑翔表演,像鹰雕及各种在森林里生活的中小型鹰一样迅捷而灵活地在树林的空地和树冠的空隙间飞行、穿梭。两只黑色的大雕俯冲而下,指叉边缘被强劲的气流翻卷起,长方的尾尾巴微微地转动调整着前进方向。在我们视野下方,像身形修长矫健,武艺超人的侠客,披着宽大的黑色披风,高傲地, 纵马如风驰过草原。

 

鹰雕和林雕个大力不亏,有速度,也有力量,所以不仅鼯鼠,鸟等小型动物会成为它的囊中之物,只要有机会它会捕杀、猎食比它个头还大的长臂猿。当然长臂猿有风猴之称,比它行动更敏捷,成年、健康的长臂猿它是没有机会下手的。只有年幼长臂猿偶而会因为缺乏生存经验和躲避不及成为它爪下的牺牲品。所以长臂猿两岁前后妈妈常常把它抱在怀中,两岁后直至自立前行动、觅食时母子始终形影不离。

 

让我意外而欣喜的,十几天里差不多见了近十种猛禽。每天进山只要站在山的高处,或远或近总能看到蓝天之下,绿海之上的飞翔的猛禽。细想之下,也不奇怪,云南山地森林分布的日行性猛禽常活动于林相好的森林中,而长臂猿的栖息地正是树高林密的原始森林。蛇雕、鹰雕、林雕、凤头鹰,普通鵟、红隼、松雀鹰、雀鹰、褐耳鹰、白腹隼雕、猛隼……跟长臂猿一样它们是这里的土著,尤其是蛇雕、鹰雕、林雕、白腹隼雕、褐冠鹃隼、红腿小隼、猛隼,跟长臂猿一样,它们与云南的山地森林相依相存,对中外的观鸟人极具吸引力,不登云南的山,不进云南的森林你不可能看到它们。

 

最近群猿鸣唱中经常听到一个孤独的年轻雄性的鸣叫,它的叫声暗哑,不够高亢,时间也很短,也没有雌性的应和和伴鸣。这个孤独的长臂猿雄性青年就是大老黑的另一个儿子,009的弟弟,去年开始离开群。大家叫它“独猿008”。我们都期待着008能像009一样有机会建立自己的家庭,延续大老黑的血脉,在大寨子再增加一个长臂猿家庭。

 

六、灰叶猴与长臂猿 

四月十四日  星期五 雨

 

昨天大老黑家族叫得很晚,七点半以后,在六群和四群七点叫过之后。

 

今天早晨七点吃了早饭,大老黑还没叫。冯文真问:长臂猿今天下来吗?向导熊世民答:不知道啊,现在还没叫呢! 正说着,东边的山坡想起大老黑悠长洪亮的吼叫声,院子里人人都兴奋起来,出了院门向着东边张望,搜索……

 

忽然赵贤坤站长大喊:“灰叶猴下来了,灰叶猴下来了!”一边喊,一边向着楼梯跑。我不明就里,跟着他跑,一口气跑到房顶向着张显坤手指的方向张望,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刘国庆从二楼的房间出来, 却向着楼下跑去,大声地唤:“冯老师呢?冯老师,灰叶猴下来了!赵站长操起双筒望远镜向着远方的林子里搜索,只一小下,就锁定了目标,把望远镜交给了我:“好大的一群灰叶猴啊!”

 

高倍的双筒望远镜特别给力,几公里开外的景物历历在目:半山坡上是各种樟科、壳斗科、桦树科乔木组成的常绿阔叶树林,树冠南北接连成一片绿海,向上在海拔2800米的高山断开,陡直的山崖如突兀的浮岛矗立在在起伏的绿海之上。

 

一群灰叶猴,至少有三十只在一棵棵树上跳跃穿梭,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甩来甩去,像清朝男人背后的长辫子。有些母猴怀里抱着毛色橘黄的婴猴——阿银说,今年二月以来,灰叶猴群中有十几个母猴生了婴猴。有几只体大雄性灰叶猴四肢着地在陡直的崖壁上攀援,不时地在寸草不生的崖壁捡拾“石头”放进嘴里。

 

范博士说:叶猴一般都是十几只、二十几只的群体,但是大寨子的这群叶猴超过七十只。让我们感到有些疑惑。灰叶猴的栖息地比长臂猿高得多,山地陡峭,有时根本就没有路。

 

 看了半天我意犹未尽将望远镜交给赵站长,他接过望远镜,说:“哎呦,大老黑也在呢,离灰叶猴不远!我还是在监测站的房顶上第一次同时见到灰叶猴和长臂猿!”

 

“哪呢,哪呢?我又急匆匆接过了望远镜。

 

“右边,离灰叶猴不远,看到一挂干枯的藤子吗?以它为基准,两点的位置,一棵高大的旱冬瓜树,长臂猿就在上面吃崖爬藤的果子。“长臂猿的位置比灰叶猴低得多,与我们的视野平行,难得的没有任何遮挡,众猿的活动一览无余。高大粗壮的旱冬瓜树树冠浑圆如巨大的伞,树上枝枝蔓蔓上吊挂着一串串的果实。在高倍的双筒望远镜里,大老黑一家每个猿仿佛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各自占据一枝,安静地、认真地摘食崖爬藤的果子——仿佛就在自家门前的草坪上铺了绿毯,悠闲从容进食早餐。

 

每只猿一支臂向上举着,长长的手指握住树枝,整个身体吊在空中,另一支臂上下前后地摘食果子;时而抬起一只脚采摘下一串果实却并不直接送进口中,而是递到手中。它们从来不会用两个后肢站立在树干上支撑身体,用两个前肢同时去摘食果子。它们的前肢是它们的手,也是它们行动的脚。

 

在一个长臂猿分布的森林中,总有叶猴和一种或者两种猕猴相伴而居。猕猴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变化的,热带地区的猕猴吃果子,温带地区的猕猴就吃叶子。其次是叶猴,灰叶猴的活动范围包括低海拔地区和高海拔地区,它们甚至常常到海拔近三千米的悬崖峭壁上进食矿物质。长臂猿栖息于海拔较低的半山的森林里, 相对于猕猴和叶猴,长臂猿对环境的依赖性更强,对环境适应性最差。栖息地的丧失是对长臂猿最致命的打击,可以让长臂猿全军覆没,整个种群灭绝!

 

灰叶猴的取食地域与长臂猿时有重叠,甚而两种灵长类动物在同一棵树上遭遇。阿应说现在已经记录到灰叶猴的植物125种,其中八十多种与长臂猿重叠,但两者取食的部位不同,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各不相扰。

 

叶猴顾名思义,就是以植物叶子为其食物,——叶猴的果食只占到20%,阿银说:秋季五味子,猕猴桃……果子成熟了,红艳饱满、可口又营养丰富,人也喜欢吃呢!而灰叶猴似乎看不见,一根筋仍然只吃其叶;而长臂猿饱啖其果,很少吃叶。

 

小鸡口藤的花、果、叶灰叶猴都爱吃。杜英花团锦簇,边开花边结果,一年四季花果同树,果子叫山桃果,很像大个的橄榄,果子泡水、泡酒嗓子感到冰凉,叶猴吃它的果子和花,而长臂猿很少问津。灰叶猴吃刺栲的坚果和十大功劳的果子,而长臂猿只吃浆果,很少吃坚果。

 

各种食物中浆果是长臂猿的最爱,在果实长臂猿植物中占到50%还多。长臂猿也吃植物的叶子,但是长臂猿吃的植物叶子跟灰叶猴不同种:二月中旬、三月初,落叶树新芽萌发,长臂猿吃西南桦的新芽,灰叶猴很少采食;而灰叶猴吃糙皮桦、新樟等乔木的叶子,长臂猿则视而不见,一口都不尝。

 

因为所需的食物不同,长臂猿在自己的领域并不排斥灰叶猴,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食物分化,它们才能同居一个山林,一代又一代。

 

四月九日、十日连续两天范博士与马驰在高海拔山上攀登寻找灰叶猴,却没有看到灰叶猴群。 十二日他们离开大寨子,返回大理。没想到今天灰叶猴就下到低山了。在感到兴奋与幸运的同时我们也感到些微的遗憾,如果能跟范博士和马驰一起观赏下山的灰叶猴该多么好啊!

 

七、无量山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

四月十五日  星期六,晴

 

今天早晨六点我们就起来了,填补了早饭就等待着刘业坤的消息。五群大老黑没有叫,也没有从山上下来。但是我不想在家里呆着,我请求刘业坤带我上山,转转五群长臂猿的领域。

 

上山的路先是穿过林子边缘米团花和醉鱼草、香薷等植物组成的灌丛。这片灌丛是一个鸟园子,早晚经过总有欣喜的发现。

 

阳光明媚。一道蓝光在路边一人多高的米团花中骤然闪出,贴着路面飞行,蓝色的背,蓝色的翅膀在阴暗的林子里闪烁不定,我蹑足追随那神秘的魅影,它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杈上,扭头面向我,仿佛在问:知道我是谁吗?

 

在树叶的阴影下,它的面部黑黝黝地,一隙光线打亮了它鲜黄的胸部和腹部,由此我可以肯定它不是大仙翁,但是我还必须在棕腹大仙翁、棕腹仙翁和棕胸蓝仙翁同科同属的“棕氏三姐妹”中再做选择:它仨都是18厘米左右大个头、模样,羽色都相差无几:上体深蓝色,胸部黄色,(大仙翁与它们最重要的区别就是腹部是黑色的,体型21厘米)而且都在无量山有分布,夏日在海拔2000到2700的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中繁殖,冬天垂直迁徙到海拔较低的丘陵、河谷。

 

出了灌木林,山路显见的陡峭。路的右边一面坡时而缓时而陡直至百米下的谷底,空旷的山谷,视野开阔,各种的乔木、藤本植物蓊蓊郁郁连接一片,仿佛一匹晾晒在晴空下的织锦缎。黄腹扇尾鶲、冠柳莺、红头长尾山雀,白框斑翅鹛……一对一对求偶的鸟翻飞啾鸣为精致植物彩绣“锦上添花”。

 

路的左边是山坡,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树冠上传来鹎那特有响亮而噪杂的鸣声,我驻足仰头:纵纹緑鹎, 黑短脚鹎、凤头雀嘴鹎、绿翅短脚鹎像幼儿园的孩子刚下了课吵嚷着、欢笑着、呼喊着……

 

刘业坤带着我拐进林子,并没有路,厚厚的落叶在脚下刷刷作响,树叶缝隙间筛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投射在地面,恰恰地照亮一株正在开花的商路上。我们在这里有好几餐就是拿它做蔬菜下饭,口感略略地有点麻,当地人也它叫大麻菜。它的花开了,它食用的季节也过了。

 

 “第五群长臂猿家族的领域是大寨子三群的长臂猿家族中面积最小,生境最好,食物最丰富的。”

 

今年的四月对于长臂猿是个食物充足不愁吃喝的甘甜日子,毛杨梅果实累累,青红参半,随着时间的推移成熟的越来越好。而在二〇〇五年四月范博士观察长臂猿却是以锈叶杜鹃的花为主食,而今年四月锈叶杜鹃的花期已过。最近几日五群长臂猿总要移动2公里多来这里就餐。粗壮的杨梅树一棵连着一棵,刘业坤指点给我看,地面不时看到散落的毛杨梅的枝叶。毛杨梅果实大约婴儿的指甲大,长椭圆型。我摘了几粒尝了尝,酸涩难以下咽,果肉薄薄的一层,几乎全是果核,我们吃的栽培杨梅比它大得多,也几乎都是果肉,果核很小。

 

作为北方人,我们对于无量山四季常青阔叶树森林的好奇一点都不亚于对长臂猿的好奇。长臂猿与原始森林共存亡,砍伐破坏了原始森林,也就将长臂猿连锅端了。它们失去了食物来源,也没有道路可以转移到别处,就像被困在一坑死水的鱼只有坐以待毙。

 

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多的果子:二月,冬樱桃开始成熟、自此以后在这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树林子里各色的果子相继成熟——枇杷、荔枝、泡梅果(桃金娘科)、买麻藤—高等的裸子植物、葡桃、景东山橙、野柿子、小羊桃、南酸枣、水东哥、杜英(又叫山桃果)、八月瓜(腊藤果)、润楠……

 

我在北方的森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藤本植物。

 

葡萄科的七小叶崖爬藤,当地人又叫五爪金龙,它粗大的藤子与高大的乔木比肩而上,外皮布满了近乎三角形的刺,当地人叫它叫牛头刺藤,是说它的刺的形状,也是说它的如牛头又大又粗。它的果实四季都有,口感似乎比杨梅要好一些,甜酸中略略地有点麻。

 

 在逆光中一嘟噜一嘟噜的未成熟的白花酸藤子果子,像水色十足的翡翠透出绿油油的荧光。这种紫金牛的藤本植物,当地人也叫它枪子果,刘业坤说:我们小时拿它的果子做弹弓的子弹。它的果子成熟的周期要一年半, 范博士记录在二〇〇五年的一月和二月它是长臂猿主要的食物,而在二〇〇六直到秋季才成熟。

 

五味子有四种,它们分布的海拔不同,果子成熟的时间也错落不同,都是长臂猿喜食的果子:饭团子分布海拔最低,口味淡,但是最先成熟,当地人叫它猴子饭团果,南五味子分布海拔高,口味甘甜似蜜,果实在十到十一月成熟,而大五味子和小五味子则八-九月成熟……

 

南蛇藤、猕猴桃、木通科的猫儿屎、八月炸……在生活贫困的年月这些野生的山果曾经也是山里人补充维生素C的最好的来源。

 

长臂猿是果实性的动物,范博士记录到一年四季长臂猿取食三十多种果子,其中桑科植物大果榕、森林榕、匍茎榕、无花果甘甜多汁的浆果是所有的长臂猿的最爱,是长臂猿的主食。

 

“匍茎榕果实成熟集中在七、八月,这两个月长臂猿几乎全吃它们,一扫而光。

 

森林榕果实五月开始成熟,长臂猿一直吃到十二月,是吃得最多,吃得时间最长的果实。 无花果四季都有,占到它们食物的绝对多数,达到18.6%。”

 

我不断地问,刘业坤不厌其烦的回答。

 

壳斗科的树木正在开花,壶斗石栎、硬斗石栎、木果石栎、腾冲栲、薄片青冈………

 

樟科的润南 石楠、新樟、木姜子……

 

木兰科的银木荷、马蹄荷、红木荷、滇木荷………,

 

“这么许多的树木并不能给长臂猿提供食物,是不是不太重要?”

 

“这些树木长得高大,它们的树冠连接成片既可以为长臂猿提供通道,又可以为长臂猿提供最好隐蔽,再说长臂猿最喜欢在高大的木果石栎、马蹄荷、樟树、银木荷和栲树上过夜。长臂猿还吃寄生植物,它们就长在旱冬瓜等阔叶树上。”

 

“长臂猿的食谱里还有十几种寄生植物,桑寄生,槲寄生,细茎石斛、铁皮石斛、青鸡腿——学名叫节茎石仙桃……它们就长在旱冬瓜等阔叶树上。”

 

我看到了那让长臂猿心仪的西南桦——每年二月底、三月初总在固定的几棵西南桦上取食嫩芽,那一个月里占到它食物的83%。

 

不仅是动物受惠于植物,植物其实也受惠于动物、范博士说:长臂猿对大的浆果种子的传播起着重要的作用,例如南酸枣、毛杨梅……大的果子鸟儿不能吞食,大型灵长类取食,排泄帮助了植物种子的传播,有的种子必须经过胃里的研磨才更容易萌发。

 

离开第五群长臂猿的“杨梅餐厅”,我们继续向上,羊肠小路时隐时现,山越发地陡峭,海拔直直地上升,树木渐渐稀疏,森林越来越空旷。每走一步我的心脏咚咚作响,不住地呼哧呼哧的喘气——嘴张到最大,胸膛拉风箱一样上上下下起伏。到了海拔2800米,我们走出了森林,就像由昏暗的屋子走出来,我们头顶没有了遮天蔽日的乔木,林子低矮,树种也由绵毛杜鹃、锈叶杜鹃、泡泡叶杜鹃,多脉茵芋、大花八角、大花云南恺叶树等耐寒的常绿落叶树取代。一株红花木莲满树枣红的树叶在绿海中像燃烧的火炬,刘业坤说它的花三月就开过了。

 

极目远眺:向下望去,猛禽在天空飞翔……

 

我气喘嘘嘘地坐在光裸的岩石上,强劲的山风扑面而来,汗登时消了。这里分布着好几种杜鹃科越橘属的植物:茎山越橘,地坛香、矮越橘、苍山白珠……杜鹃科越橘属的植物是典型的北方植物,我在北纬近50度的大小兴安岭见过它同属的植物,笃斯越橘和越橘。它们的花比黄豆大不多,果子却通红、亮蓝鲜艳可人,秋季漫山遍野地铺陈。在这北纬22.5度,地处亚热带的无量山再见到它,亲切之外感到分外惊讶:无量山是滇西缅北,横断山、云贵高原,中南半岛四个地理区域的交界之处,动物与植物不仅东西交汇,而且南北向绵延的山脉使得南方和北方的动植物能够彼此过渡,于是北方的植物在亚热带地区的海拔2700的高山找着了自己立足之地——据文献所说这里是越橘属植物最南的分布。

 

在我的身旁有一株地坛香花朵初绽,树干虽不及人高,却虬枝苍劲,我细细观赏它微型小钟似的白色花朵,拿着相机前前后后地拍照。

 

刘业坤说:“我们这叫地坛香或者炸山叶。”

 

我打量它黄豆大的绿叶,看不出它如何拥有这么响亮而气势的名字。

 

“它的湿叶子放在火里会炸响,当地人用来驱鬼,猪仔出生三天后,在猪圈里放了火炭盆炸鬼,让小猪快快长大。”

 

我捧腹大笑,问:“炸鬼后小猪真的长得很快吗?现在还有人炸鬼吗?”

 

刘业坤也笑了,把头扭过去,说:“我们年青人是不信的,我家的猪从来不驱鬼,长得很好,长得很大。有些年岁大的人……”

 

“这棵树叫竹节树,学名叫楠竹,它的小枝像竹子一样一年长一节。再有半月,楠竹的新芽绽放,长臂猿过路时会吃它们的叶子。”

 

”这里有好几种杜鹃,杜鹃花开放时长臂猿也会尝鲜。”

 

“长臂猿还会到这里来?”

 

“当这个沟谷的食物消耗殆尽,长臂猿就会转移阵地,翻越海拔2600米的山脊去另一个沟谷取食食物。”

 

山脊的苔藓矮林空旷,食物少,遮蔽差,树木低矮只有五六米高,对于在树冠臂荡的长臂猿来说就像通过雷区一样危险而困难,它们那么大的身子很容易天空巡飞的猛禽发现。对于长臂猿翻越山脊无异于一次生命的冒险!

 

但是栖息于无量山大寨子中山湿性阔叶林中的西黑冠长臂猿面对的生存问题还不仅仅于此。

 

八、分布最北的长臂猿

四月十九日 星期四

 

世界上的类人猿大多都生活在热带地区的森林里。黑猩猩、大猩猩与非洲的热带雨林休戚与共,而长臂猿则是生活于亚洲类人猿,大多栖息于泰国,马来半岛,明达威群岛、爪哇群岛、婆罗洲龙脑香林或者热带雨林,或者在印度阿萨姆和中国西南等地的热带低地雨林或者季雨林。

 

栖息于无量山大寨子中山湿性阔叶林中的西黑冠长臂猿是分布最北的长臂猿,当然也是分布最北的类人猿!

 

范博士首次报道了大寨子西黑冠长臂猿长臂猿在一个周年不同季节的食性和行为变化,记录黑冠长臂猿八十多种植物,而后黄蓓又补充了二十多种——四十多种乔木,二十五种藤本,十几种寄生植物。其食性与生活在热带雨林的长臂猿有明显的差别。

 

生活于热带雨林的长臂猿是绝对的果实性的动物——甘甜多汁的果子,尤其是无花果占到它们食物的绝对多数。一年四季丰富的果子为它们提供富有营养的食物。

 

马来长臂猿分布于苏门答腊岛,马来半岛,最北可以达到霹雳河的北部,是世界上最大的长臂猿,雌性都是黑色,它们的二三趾之间有蹼相连,末端的关节都相连,所以又名合趾猿。它的食性是热带雨林长臂猿中的一个例外:食物中树叶的比列大于其他的长臂猿,果实、树叶大致各占百分之五十。

 

而大寨子西黑冠长臂猿长臂猿的食物中叶子的比例比合趾猿还要多得多,范博士分析它们食物中果实只占到食物总量的45%——其中18.6%是无花果,叶子占了绝大多数(藤本植物的叶21%;乔木的叶、芽19.2%;寄生植物的叶芽6.3%)。除了叶子,花也是长臂猿的小点。物范博士记录到它们食用16种植物的花,占到它们食物总量的9.1%。

 

无量山中山有明显的旱雨季之分,在最冷的十二月和一月,最低气温-4度,偶而还会降雪。

 

在寒冷的冬季长臂猿为了减少能量的消耗,就要减少移动的时间多多休息。它们大多就近取食乔木的叶子,最多食用的是节茎石仙桃,一种寄生在乔木上的寄生植物。叶子的营养成分低,而又要长时间地消化,所以长臂猿除了吃就在树上歇息,范博士说在所有长臂猿里黑长臂猿是休息时间最长的。

 

因为食物贫乏,长臂猿要在更大的领域里跋涉寻找食物。不仅食性与生活在热带雨林的长臂猿有明显的差别,社会结构也有明显不同。

 

长臂猿是典型的核心家庭,即一夫一妻制,一个家庭通常是由一雄一雌——夫妇两个及2-4个它们的未成年子女组成。

 

而西黑冠长臂猿情况有些复杂,西黑冠长臂猿通常是一夫一妻,一九三三年国外科学家提出西黑冠长臂猿是一夫多妻,范博士的老师蒋学龙上世纪九十年代来发现大寨子有的长臂猿家族是“一夫两妻”,于是提出西黑冠长臂猿的社会结构是一夫一妻与一夫多妻并存。

 

海南长臂猿曾经作为黑冠长臂猿的亚种,生活在海南岛有限的地域,也观察到有一夫多妻家庭。但有些科学家认为尽管在海南长臂猿的一个家庭里存在有两个雌性,但这只是因为生境有限、没有足够的空间形成新的群体,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夫多妻。

 

范博士在大寨子多年的考察研究认定:大寨子五群长臂猿都存在着两个繁殖的雌性,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夫二妻”。

 

大寨子西黑冠长臂猿——世界分布最北的长臂猿,它们的社会结构有别于其他属的长臂猿,也有别于同属的生活在热带雨林的黑冠长臂猿。

 

范博士以及灵长类的科学家正在研究为什么大寨子西黑冠长臂猿选择了“一夫两妻”的社会结构,是不是有限的食物资源,有限的地域让它们选择了一夫双妻的社会结构?

 

九、恢复、扩大长臂猿栖息地

 

范博士发现在长臂猿的食物中无花果,森林榕、匍茎榕、小叶崖爬藤、水东哥、石楠、米团花、鸡血藤、节茎石仙桃和五叶参十种植物是长臂猿最主要食物,占到全部摄入食物的76.7%。范博士的这个研究发现为当地政府与保护区在大寨子开始长臂猿栖息地保护和恢复提供了可靠的依据。

 

房子前面有一片平坦山坡,房后也有一片山坡(或者说平坦的高地),比屋前的山坡陡,也大得多。五十年前,解放前有人在这里种罂粟,解放后大寨子村有人在这里养过羊。虽说已经几十年没有耕作种植农作物,退耕却没有还林——胖婆娘树、厚皮香、血桐、翼桐 、杨梅、石栎……等高大的乔木彼此相望并没有连接成片。大片大片的空旷之地被“南美的入侵者”紫茎泽兰抢占了领地,就连米团花、醉鱼草等生命力强大的灌木都被挤压得难以立足,只稀稀疏疏地分布着。

 

在高地的中央有一棵开满红花的树吸引了我,柳莺啾啾鸣叫,穿飞其中。走近一看却是多花山矾结了一树的红果。山坡中也有许多棵有年头的毛杨梅,果实累累,因为没有遮挡,果实比五群长臂猿领地的毛杨梅颜色红,饱满,可惜的是无论山矾还是杨梅并没有长臂猿来采食,成熟的果子落了一地。跟其他三种类人猿黑猩猩,大猩猩不同,几乎不下地,因此长臂猿生活的森林不仅要有它们喜食的植物,还要有接连成片的高大乔木,高大的树冠接连成片才能给长臂猿提供安全和连续的通道——树冠是它们高速公路。没有安全的路,即便有食物它们也无法利用。

 

二〇〇九年在这屋前屋后的缓坡上已经开始栖息地恢复工作,砍倒的枯干的紫茎泽兰覆盖着地面,脚步走过去刷刷作响,飘散的花尘直钻鼻孔。

 

保护区为了尽快恢复和扩大现在大寨子附近长臂猿的栖息地,种上长臂猿喜欢吃的食物,森林榕、无花果,大五味子、小五味子,崖爬藤-五爪金龙、泡梅果、鹅掌柴、扁担藤、竹节树、三尖杉、杜英、西南桦……小苗有的只有腿的膝盖高,有的已经比我还高……

 

在我们在的日子里,芹菜塘保护站站长赵贤坤带着熊世民等几个人一直不停地在屋后屋前的坡上劳作。从山上引了水下来储存在水泥池子里,从水池拉出一根根水管伸向四面八方,喷灌的龙头布满屋前屋后的坡,喷出的水流在晴日的照耀下仿佛水钻在空中散开。在缺水的旱季人工浇灌可以帮助根系不够发达的小树得到足够的水,而且可以预防火灾的发生。

 

除了种植了长臂猿喜食的果实植物,也种了旱冬瓜、滇木荷等不能给长臂猿提供食物阔叶树。二〇〇五年栽种下的旱冬瓜已经有十公分粗细,刘长铭说旱冬瓜生长迅速,而紫茎泽兰喜阳,不能在树林覆盖的地面生长。

 

看着赵站长辛辛苦苦地在坡上劳作,我问他:“等到种植的树木长大成荫,长臂猿会下来吗?”

 

他满怀信心回答:“当然会下来,现在偶而会到水池那里摘食毛杨梅的果子呢!到那时就可以让游客站在房顶上用望远镜欣赏长臂猿了!”

 

但是要等多少年呢?现在种下的小树苗长大成高大的乔木,一株株高大的乔木形成茂密的树冠为长臂猿提供的通道和躲避天敌栖息之所。

 

大自然,原始森林自有自己秩序和法则!人类不应该干预,也很难复制。范博士说:在人工恢复五十年的次生林里,仍然只有西南桦、七小叶崖爬藤和米团花寥寥无几的植物为长臂猿提供丰富的食物。

 

一年十二个月只有二月长臂猿完全活动于次生林,以米团花的花蜜为主食。

 

“邸老师:米团花开了,你们再来吧!整个二月米团花是长臂猿的主要食物。” 几乎每个人都向我这样说。

 

二月米团花开是鸟儿甘甜美好的日子,也是观鸟人的盛大节日,在高黎贡山,在腾冲,在西双版纳……所有有米团花的地方,守住一棵米团花树,各种的鸟儿络绎不绝纷纷到场亮相。

 

没想到在无量山听到长臂猿也吃米团花的花蜜。

 

“哦,长臂猿也吃米团花?怎么吃呢?”

 

 “一把一把抓住花穗送进嘴里。”

 

二月是观赏、拍摄长臂猿的最好的时候,我猜想这个时候的大寨子一定也是观鸟的最佳时节,有米团花就一定有鸟。

 

无量山是中亚热带与南亚热带的过渡地带,位于西南山地与滇南山地华南山地的交接之处,是滇西缅北,横断山、云贵高原,中南半岛四个地里区域的交界之处,动物南北过渡,东西交汇。在无量山北部记录到448种——留鸟303种,夏候鸟22种,候鸟145种。

 

而在大寨子坐落的无量山南段的西坡,一路向南普洱、思茅、普文、小勐养、景洪等地区都是闻名中国乃至世界的观鸟胜地。

 

因此我充满了期待等待来年二月米团花盛开之际再来大寨子,看长臂猿,也来观鸟。

 

 

十、长臂猿group6 刘国庆

四月十七日 星期二 晴

 

刘国庆三十出头,是保护区自己的科研人员,二〇〇八年她和另一位男同事杨华军开始跟踪六群,蒋老师出一部分费用,保护区出一部分费用,这样监测点附近的三群长臂猿都有人跟踪研究了。

 

刘国庆是监测点唯一的女性,所以做饭的工作大多是她在承担。生活和工作的压力都写在瘦小的刘国庆的脸上,她自己一句也不抱怨!

 

六群长臂猿领域在东边,大约300公顷,是三群中最大、最陡峭的,但是食物却不如其他两群丰富。地形陡峭——也许这个不利只是对跟踪的人,对于在树冠上荡飞如风的长臂猿也许感受不到地形的陡峭。

 

 在二百米开外,也许更远一些,六群长臂猿家族一家九口正一棵巨大的五加科的鹅掌柴树采摘果实。团团的树冠、像一张宽大的餐桌容纳九口之家就餐还很宽松有余;圆圆的绿叶,像一把把团扇遮挡、隐蔽着长臂猿。

 

我和刘国庆站在45度角斜坡上,隐蔽在一棵开满花朵的杜英树下,我紧紧抓住身边的树枝,保证自己不要滑下去。我悄声问:“它们,长臂猿看到我们了吗?”

 

“也许看到,也许没看到,只要我们不出声,不动作,早晨的第一顿采食,它们不会走!”

 

这就是长臂猿对人类的习惯化——它容忍人的存在,或者说它把人当做了森林中的一种对它们无害、无碍的生物。

 

跟五群和四群一样,六群长臂猿家族也是“一夫二妻”。男主人大老黑面向我们坐在一根树杈上,没有遮挡,与我们的视野基本平行,在苍茫的绿海中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当它行动、采摘食物时在绿色背景的衬托下恍若皮影戏的角色在舞台上表演。

 

四个黑色的青年,其中一个大约六岁,刘国庆说正在慢慢变黄;还有两个早晨开始吼叫。

 

一个青年雌性,怀里抱着一个黄色的婴猴,今年的二月刚刚出生,毛色稀疏淡淡的黄色,面部粉红,它要到半年后才会渐渐变黑。妈妈行动、荡跃时它就紧紧贴在妈妈的腹部,两个身体密不可分形成一个整体。

 

一个年岁大点的雌性,毛色灰黄,一只通身黑色的小猿——它的儿子(亦或是女儿)与它始终形影不离。二〇〇八年刘国庆刚跟踪六群时出生,现在应该是三岁了。妈妈停下来采摘食物,它就在旁边玩耍——或者说是在练习臂荡的本领,几乎没有一刻安静。它双手抓着大约我拳头粗的横向伸展的树干,身体吊在空中。一眨眼工夫它的身体围着是树干转了一圈,长长的手指钩子一样半握着树干,整个身子依然吊在空中。

 

“哦,小家伙在翻单杠!”刘国庆轻声地笑了。

 

长臂猿的腕关节是球状的,在树冠上臂荡行进时,手腕像万向轮一样旋转与臂膀形成多种角度——它们是最优秀的单杠和吊环体操运动员。但是再优秀的运动员也有失手的时候,它们高高在上的树冠生活并不是绝对的安全,也有“事故”发生。我们看到长臂猿树冠生活的自在,但是我们无法想象和体会树冠生活的艰难。

 

赵贤坤站长告诉我他曾经亲眼看到长臂猿失手从树冠落在地面,惊慌失措地仓皇逃回树冠。

 

我问范博士:长臂猿也会摔伤吗?“当然会,如果臀部或背部先着地,也许一次摔伤会让它们终生生活在痛苦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五群的大老黑也来到这棵树上,妈妈不断地向着爸爸靠近,依偎而踞,两只猿的目光都朝向一个方向——它们的“单杠冠军”的女儿。小家伙一次一次地翻,忽而向前,忽而向后,就像我们在地面做前滚翻、后滚翻那么自如利索……长臂猿也并不是生来就有荡飞如风的本领,在成长的过程中要不断地学习,演练单杠、吊环的技术和技巧……

 

很幸运整个上午,从7点到13点我们一直都跟踪观察到它们一家的活动。长臂猿在高大的树冠臂荡如飞……我跟着刘国庆在地面走,气喘吁吁,时而一个陡峭的坡好半天才能爬上去。

十一、叶家坝 陶正昆

四月十八日 星期三

 

刘国庆和杨华军早晨很早就上山了,听到第六群今早发出惊恐叫声,被什么动物,大约是山狸惊扰了。整个群分散活动,他们找的非常辛苦,在山的最高处只见到两只黑色的猿。我跟着陶向导在林子里转,一边等待刘国庆他们的消息,一边在下边寻找六群雌猿和小猿。

 

陶正昆是叶家坝人,大大的眼睛,黑嘿的瞳仁,卷卷的黑头发,是我此行见到的唯一一个傈僳族人。

 

陶正昆说:“杨华军他俩,尤其是刘国庆很厉害,很少被长臂猿甩掉。所以六群半年就习惯化了。”

 

在高处,与第五群长臂猿领域交接之处,传来了长臂猿的叫声。陶正昆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对我说:“六群雄猿在叫!”

 

“你怎么知道是六群的雄性在叫?”

 

“六群的大老黑鸣叫有点结巴,在第一声叫之后有一个停顿。”

 

雄性的男高音鸣唱之后,却没有雌猿女声合唱呼应。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没有看到六群其他的长臂猿。

 

我们走着、走着,忽然,陶正昆轻声对我说:“你想看鼯鼠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然想看了!”

 

“瞧,那里有个鼯鼠的窝。鼯鼠将树枝咬断,搭成巢,小鼯鼠在里面。”

 

那是棵栲树,树干有两抱粗,仰头望去在二十米高的树杈间有一堆蓬松的干枯树枝……

 

鼯鼠的大名我并不陌生,早就知道它筑巢于峭壁,被称为为王母娘娘守卫金钗石斛的飞狐。没想到它也在大树上筑巢安家。

 

虽然没有见过鼯鼠,但是我与它却是结缘很久了。有一段时间我的胃不好,时时泛酸,老中医在我的药方里就有一味重要的止酸药,五灵脂——鼯鼠的粪便。五灵脂另外包在一个纸包里,要等其它的药添了水先熬了一阵再放。放了五灵脂后药汁就渐渐浓稠如浆糊,散发一种无法描述的味道,药液下肚我止不住地作呕。因此再熬药时我去掉了五灵脂,但是药却不灵验了,胃酸依旧,于是我还得遵照中医的药方喝下浓稠的、稀释的鼯鼠粪便。

 

“长臂猿会抓小鼯鼠吃,抓住尾巴不撒手。”

 

也听范博士说起过,他曾经四次目击长臂猿吃鼯鼠,是有意识的去掏鼯鼠的窝,不是偶然为之,因为鼯鼠巢洞海拔高,周围并没有长臂猿喜食的植物。鼯鼠晚上活动,白天萎靡不振,因此长臂猿的偷袭总会有结果。除了鼯鼠范博士还记录到长臂猿食用过五种动物。

 

 “鼯鼠会飞,飞不远,样子像松鼠,尾巴也是又粗又长,有些扁,飞的时候保持平衡和掌握方向。你要看鼯鼠飞吗?我敲树干小鼯鼠会从窝里飞出来。”

 

鼯鼠是啮齿类动物,它并没有翅膀飞,它的飞行跟鸟也不同,而是用皮膜滑翔。皮膜就是从颈部延伸至股部一张皮,在空中张开仿若宽大披肩(颈部延伸至前肢为臂膜,由股部至后肢为股膜,前后肢之间与腹部相连的为间膜)。鼯鼠在高高的崖壁上借助风势最多可以飞行一千米,但是在这森林里只能从高树向下滑翔到低一点的树上。

 

沉吟一阵儿,我的理智和良心战胜了好奇心,坚定地对陶正昆说:

 

“不,还是不敲树干,小鼯鼠飞出来,很难飞回去。我们就做了一件坏事!”

 

我们在坡上等待了半天,既没有看到鼯鼠飞出巢窝,向我们演示滑翔的本领,也没有长臂猿拿小鼯鼠做美点。不过我对无量山的原始森林我又多一点了解。原始森林是个迷宫,也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如果它能永远存在的话!

 

登高眺望:三条大的山沟由东而西依次排列,山沟之间如苍龙游走而下一道苍翠的山坡从陡直的崖壁渐渐变缓探入河谷。最右边的是六群长臂猿,中间的是五群,最西边的是四群,三个长臂猿家族近三十只长臂猿领域约在十平方公里左右,其中包括缺乏食物的山脊和食物贫瘠的次生林。

 

在大寨子野外监测站以下充斥我们视野的是大片大片的棕褐色——收割后的麦地。耕地占据了海拔1800以下起伏平缓的低山和山脚下丘陵。这里曾经也是原始森林,也许也曾经是长臂猿的栖息之所。

在六群长臂猿领域的西边,距大寨子三公里有一片绿色——龟坝原始森林,但是中间有凤冠山等村落,孤零零地长臂猿很难通过开阔的农田迁移扩散 。

在东边,也有一片绿色,是大寨子村民的薪柴山和牧场——大洞子山和通鼻子山。长臂猿向那里扩散必须翻越食物贫瘠而没有树木掩蔽的海拔2900米的山脊。

在庆幸黑冠长臂猿得益于无量山的原始森林而幸存 时,我的心里涌出隐隐的担忧,有限的栖息地限制了长臂猿种群的扩大增长,当长臂猿不断增加,它们还有足够的栖息地吗?

 

十三、无量山 哀牢山 景东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五

还是坐保护区的车,翻过无量山我们沿着东坡的山路不断地向下,向下……

川河两岸,海拔1200-1700平缓的山坡,农田的第一茬庄稼——麦子,或者油菜已经收割完毕,第二茬庄稼正要播种或者刚刚播种还没有发芽,裸露的红土地连接成片,与远处的新绿的山坡和零星的菜地形成鲜明的色块对比。三三俩俩的农民在麦田里劳作,耕牛在前慢悠悠的踏踏实实的向前走,后面扶犁的农民一步一步地紧随其后,用力将犁铧压进土里,麦子的根系被切断,脱离土壤,然后被翻出的泥土覆盖……在地头、山坡脚下,不断地看到小塔似的地涌金莲,一尺多高,当地人用它的饱含汁液的肉质茎喂猪。它是云南热带地区特有植物,看到它就意味着我们从凉爽的温带回到了气候炎热的热带。我们回到了海拔1100-1300的川河河谷, 回到了景东县城——北纬22.5度,临近北回归线的古代银生府。这里四季如夏,年平均气温18度以上,最冷月平均气温10-15度。

还是住在银生宾馆,舒适、干净、安静,宾馆可以用餐、也可以上网。冯文真洗了澡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收邮件,发邮件。她告诉我,她美国的家刚下了大雪,有一尺厚呢!

我们住的楼坐东朝西,窗户向着西面,拉开窗帘可以看到与我们楼房平行的无量山的山峦,平缓地几乎看不出起伏。

冯文真说:“这里很好,像我在美国住的地方,那边(西边)有山,看不到日落。那边(东边)也有山,看不到日出。”

她重复了好几遍我才听明白,“yiqu是日出啊!我还以为你说的是英语呢!”我哈哈大笑,冯文真也哈哈大笑,一遍遍地重复:richu、richu……

“我住的城市,人很少,车很少,风景很美,人很友好!”

“是啊、是啊,不过景东气候很好,就是冬天的也不冷,最低温度也不到零度呢。像你们那里的春天,树是绿的,地里长着新鲜的蔬菜……”

冯文真,抗日将军冯玉祥的孙女,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大部分的时候她把自己当作中国人——她说她的血管里流的是中国人的血。但是说到环境和动物保护冯文真她就更多的像美国人——看到、提到中国某一个落后的地方她就会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是这样的”,美国人是如何如何……我不便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但是她尖刻的语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是这样的”直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快。这次与她一起来她倒是没有说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是这样的”的话。

有一天她给我看照片,熊世民站在一棵斜斜的树干眺望长臂猿,照片拍的很艺术,但是她却说:“我不给别人看这个照片,这个照片对他不好!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我惊诧地看着她,一头雾水,问:why?

她比划着向我进一步解释:熊世民在上树时顺手用手中的刀将树干上的树枝子砍除一净。

哦,我觉得不以为然,在森林里砍掉几根树枝不算破坏环境。可是我不想让冯文真以为中国人不爱护环境,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熊世民,我不是告密,我只是想让熊世民知道他的习以为常的行为在别人眼里的感受。

正说着,冯文真过来了,大发雷霆,说得很标致的汉语:“以后我再也不告诉你事情!“她以为因为”我的告密“她得罪了熊世民。

碰到这样的事情很难跟冯文真解释清楚,我并没有错,却被她以为有大错——一个告密者。当然冯文真这样以为也没有错——她是美国人的思维观念。

我没有想到第二天这件事情有了戏剧性的结局:冯文真高兴地告诉我:拍长臂猿的时候有树枝遮挡,熊世民又要动用手中的砍刀,冯文真阻止了他,亲自动手用绳子将树枝拉到一边,拍摄完了撤掉绳子,树枝还长在那里。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卷绳子,举在我的眼前,得意地笑。

对于环境的爱护和对野生动物的关怀中国的观念的确是远远不如美国人。让我们感到羞惭和耻辱:中国人也许在自己家里,地板上一根头发都会收拾起来,但是在大街上,在旅游地点,包括深山很隐蔽的观鸟点随手扔垃圾,甚至还有烟盒赫然在目。在山里、在森林随手扔垃圾的人比在大街上扔垃圾的更可恶一百倍,他们不仅是缺乏一个人最起码的公共道德,更是缺少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临走的时候,我把监测点到处扔的塑料、玻璃瓶子等可回收垃圾从垃圾堆里捡了出来,分类装在袋子里堆在墙角。我衷心地希望即便再过几十年大寨子的周围和地下也不会被塑料等城市垃圾污染。

四月二十日早晨送走冯文真后,我独自一人信步走在景东的街道上,景东县城宽阔的街道干干净净,一个个水果摊摆满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我品尝着甘甜的樱桃,满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温暖,想象着此刻在秦岭以北麦子正在返青,而在东北和西北广袤的土地还被白雪覆盖着,一切都如阿凡达一般梦幻,美妙!

二十一日我坐着大巴离开景东,车窗外朝霞一样灿烂的粉色、紫色的叶子花在我眼前,在我的心里不断闪过,我在心里默默祝福富有文化的景东像如火如荼的叶子花永远富有活力!祝福富饶的无量山像灿烂的叶子花永远美丽不变!

 

责任编辑:周德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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