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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水寨

苦水寨



作者:张新福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1


二壮把一簇野花放在缅甸女人的坟前,他叫不上野花的名字,正如他叫不上缅甸女人的真实名字一样。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缅甸女人的命运与野花的命运竟是如此相似,曾经在这个世上悄悄地绽放过,可有多少人记得她那抹稍纵即逝的绚烂呢?萧瑟的山风将二壮干枯的头发吹得如同秋后的野草满头乱舞。那么,自己的命运呢?难道也像眼前即将枯萎的野花和深埋于地下的缅甸女人一样,尘埃般飘向虚无?二壮感到一阵悲凉,抬起不堪悲苦的头颅,面无表情地看着山垭外挂着一片火烧云的天空。


这个澜沧江畔的小村子为什么叫苦水寨?为什么不起一个温暖一点的名字?二壮很小的时候问过爷爷,爷爷吧嗒着旱烟斗沉默不语,枯柴皮一般的脸抽搐得几乎剥落,空洞的双眼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上小学时,二壮问过村里的长辈,为什么叫苦水寨而不叫别的什么,长辈们摸摸二壮的头说以前缺粮,现在缺女人。话语中满含苦难记忆和某种泯灭的希望,二壮似懂非懂。当二壮踉踉跄跄跨过三十岁门槛,内心突然变得骚动不安,他开始相信长辈们曾经说的话,为什么叫苦水寨,不是村子里的水苦涩,是缺女人。在缺女人的苦水寨,人的意念远远比饥饿折磨时还要荒凉,越来越强烈的燎躁啃噬着二壮雄健的躯体,夜深人静之时便有一股热辣辣的暗流在体内火烧火燎地涌动。于是,他试图将双脚从苦水寨寡薄的土地上拔出,可是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奈和何去何从的茫然将他紧紧捆住,骨子里的坚毅在清汤寡水的生活漂洗中渐渐变得苍白无力。二壮在“苦水”中几乎窒息时,挣扎的双手抓到一束细微的温情,生活有了某些微妙的变化。那束细微的温情不是别的什么,是一个被叫做阿桃的缅甸女人。缅甸女人是甘霖,二壮的心是久旱的田野,久旱的田野在甘霖滋润下,一夜之间变得生机盎然鸟语花香,然而,漾过二壮心田的春天短暂得来不及咀嚼便倏然而逝,来不及按下快门,世界已是另一番底色。


这之前,二壮从未有过离开的念头,而是试图在苦水寨的大地上坚毅地活成一道风景。当他在悲情命运的泥沼中挣扎着试图撕开一条找寻人生春天的裂缝时,突然如梦初醒——其实,一切的一切并非命中注定,他完全可以在某个平静的早晨醒来后,一脚踹开生活禁锢,从悲情命运的泥沼中爬出来,走出苦水寨,一路向前,哪怕一无所有,哪怕没有梦想可言。


二壮低头看着孤零零的黄土堆,目光黯然,干裂的双唇微微蠕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木桩似的插在坟前,像一座无名无姓的墓碑,在冷风中苍凉。


当他再次抬头瞭望山垭外的天空时,火烧云已散去,一颗星星在墨绿色的天幕闪闪烁烁。


他娘的苦水寨,老子再也不呆了。二壮自己也说不清,他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苦水寨,抑或是在诅咒命运呢?


2


那年秋天,淅淅沥沥的雨没日没夜地下个不停。在一个湿漉漉的夜晚,父亲颤颤巍巍地在二壮身边坐下,张瞎子的叹气声如同来自后山荒草丛中的墓穴,有一种腐朽的绝望。二壮呀……你娘死得早,爹对不起你,拿不出一个子儿供你上大学……父亲说着,深陷的右眼挤出一行浑浊的老泪。不知从哪家赌博回来的大壮站在门口,想读书自个搞钱去,读什么鸡巴书……说完,一脸晦气地打着哈欠睡觉去了。爹,我不去了。二壮的声音像在腌菜坛子里泡过一般。那一夜,做工精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在二壮手中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抹灰烬。二壮一夜未眠,不悲悯,不怨恨,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第二天一早,目光呆滞的他扛上砍刀出了门,他要去开垦荒芜的梦想。


二壮瘦弱的身躯戳在苦水寨的大地上,像一根秋后的秸秆。他手握锄头甩开膀子,将不公的命运和生活的羁绊凿向大地,日渐变厚的老茧将他小小的梦想打磨得没有一丝棱角和亮色,他只能坐在飘荡着猪粪臭味的庄稼地里假想大学校园的美好。苦水寨的山民们发现,二壮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与苦水寨格格不入,脸上挂着暮年的冷漠和沧桑,他那忧郁的山歌将苦水寨唱得暗无天日,唱得山民们忧心忡忡。有时,二壮会在夜幕降临之时坐在后山的黄土堆上将竹笛吹得如泣如诉,从此,苦水寨的夜晚有一股令人荡气回肠的哀怨。村里有人摇头叹息,张家老二怕是疯了,怪可怜的,本来可以到大城市读书……


大壮对弟弟的反常不以为然,他认为弟弟本该挑起家里的担子,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卸下包袱远走高飞。至于吗?不就没有上大学嘛,把自己搞得神不神鬼不鬼,好好种地养家才是正经事,懂吗?大壮双手叉腰,吼得鸡飞狗跳。二壮充耳不闻,在院角的菜地里挥舞着大粪瓢浇菜,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像在解一道方程式。聋了?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明天我进城了,你倒放个屁,弄出个声音来也行,跟死人一样,啧啧,完了,你这辈子也就只能浇大粪了。大壮站在菜园子的栅栏外,朝二壮指指点点,摆出一副人生指路人的架势。突然,一团墨绿色的粘稠物伴着恶臭扑面而来,大壮“哎呀”一声被二壮泼过来的大粪撂倒在地。于是,张家两兄弟扭打在一起,整个武斗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瘦弱的二壮被哥哥挟住细腰举过头顶,像扔一捆稻草一样扔了出去,大壮气喘吁吁,努力使自己保持坚定不可动摇的站立状态,目睹弟弟在空中摆出一个优美的飞翔姿势,像电影慢镜头里的轻功一样飘落在刚被他浇过大粪的菜地里。二壮口吐血沫,脸上没有一丝苦痛,躺在地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二壮痛快淋漓的大笑反倒把大壮吓了一跳,弟弟的狂妄简直是对他绝对权威的挑衅,羞恼成怒的他跳上前,朝二壮的屁股上一阵猛踢,叫你笑,叫你笑,竟敢向我泼大粪,踢死你,踢死你……二壮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他那悠长且极富韵律的笑声有一种阴森森的黑色力量,在那个弥漫着大粪臭味的傍晚,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疯了。大壮无奈地摇摇头。


一场兄弟间的武斗在哥哥将一口唾液吐到弟弟身上那一刻宣告结束,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胜利者。


第二天,大壮离开了苦水寨,一去便是若干年未归,关于他的事偶有从山外吹回来,零零星星,不成篇幅,有人说他在城里混得不错,成了一个工程队的小头头,有人说他在城里蹬三轮车卖苦力度日,有人说他打架蹲过牢子……在外走江湖的铁蛋一脸不屑,将面部表情夸张得痛苦无比,努努嘴说,大壮呀,球样,我在城里见过他,就那样。没人知道铁蛋说的“就那样”是哪样,叫人浮想联翩不得其解。事实上,苦水寨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壮在城里的真实生活,当苦水寨的人们几乎将大壮从记忆中抹去时,他却雄纠纠气昂昂地回来了,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左手挽着一个漂亮的山外媳妇右手拉着一个双眼贼亮贼亮的儿子,对于几乎没有什么新鲜事的苦水寨来说,大壮的“凯旋”简直是地动山摇的大事件。当然,那是后来的事,眼下,摆在张家面前最棘手的处境是,兄弟俩大干了一场,哥哥一走了之,抛下弟弟和瞎眼父亲相依为命,日子该怎么继续?


父亲吧嗒着旱烟斗,用右眼盯着土灶里的炭火不发一言。爹,不咋地,他去他的,他呆在家里也不顶事,有我呢!二壮将胸脯拍得咚咚响,像一条在血雨腥风中洗礼过的汉子。村民们发现,二壮又变了,他不再唱悲催的山歌,也不再将竹笛吹得肝肠寸断,二壮看淡了,接受了,认命了,久违的笑容又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来由地绽放。事实上,使二壮走出人生低谷的不是痛定思痛之后的释怀,而是一个女人——李翠翠。那段日子,二壮偷偷跟李家二妞李翠翠谈起了对象。二壮在李翠翠的柔情浸泡下焕发出无限的青春活力,义无反顾地用瘦小的身躯将生活担子一肩挑起,日子在他的辛勤打理下日渐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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