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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无量雨潇潇——谭成健

哀牢无量雨潇潇——谭成健



作者:□谭成健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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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雨,就这么一直缠着我们,成了我们推都推不开的伴侣。这场雨,就那么耐着性子,不紧不慢地飘撒,淋湿了哀牢山,浇透了无量山,占据了我们的白天和黑夜,让我们几乎忘记了太阳和月亮的模样。景东的朋友好像觉得这是他们的错,一个劲儿地向我们抱歉,真不知道今年的雨季为什么性急,来得这样早!


我们向往景东,向往那里的彝族风情,向往那里的哀牢和无量山色,向往那里万亩茶林的古韵,向往那里的黑冠长臂猿的啼鸣,向往那里的两个国家自然保护区的旧貌和新姿。


就是这样,天公不作美,用这么一些淅淅沥沥的雨滴,来搅我们的好事么!


我又想,或许是雨儿知道,晴天朗日下的大山景致,我们看多了,各种雷同的感受充满我们的记忆,它便邀来云,请来雾,大大方方地为我们制造一些新奇,加深我们这次景东之行的印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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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路、沥青路虽然平坦好走,在大山里都应被视为煞风景的,只有土生土长的石路、土路才和山景相匹配。而雨中的山路性格大变,山路的土,被雨水催化成了泥浆,松软得没有了筋骨,认各种车轮印制成各样的花纹铺满一路,而以往隐在土里的石块不忘自己的责任,个个耸起肩膀,抵抗着车辆的碾轧,让车上人更多感觉到一些颠簸,那或许是它们小小的牢骚。


不断有小小的泥石流从坡上探出头,爬到山路上探望,一群牛羊走过来,随随便便在上面撒满大大小小的蹄印,使它们心迹平伏得没了踪影。但还有从山上滚落来的石头,它们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摔在路上,破碎了,一派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们也不敢招惹它们,给它们留下些安慰的目光,便轻轻地从它身边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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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山峰在我们的视野里,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一群。我们在山峰的视野里,也是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一伙,为此,我们对山峰说,让我们做哥们吧。我们在雨中相逢,你们被淋湿了,我们也被淋湿了,我们一起同甘共苦,为此,让我们做哥们儿吧。你们一个个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们不知道,正像它们也不知我们的名字一样,为此,让我们做哥们吧。我们朝着大山大喊:哥们儿——你好!大山立即回应:哥们儿——你好!


大山本来是沉睡着的,是雨把它唤醒了。


炽烈的阳光下,大山倦怠,安静,松弛,一片庸懒的样子,偶然一阵轻微的山风吹起,那只是大山睡眠中呼出的气息,是大山偶然间打的哈欠。睡眠中的大山也让人犯困,不好玩。


雨中的大山醒着,大山醒的时候,才活泼,才欢乐,才吵闹,才充满激情。


山泉最能闹,那么多清亮的山泉从山上跳下来,做着各种美丽和惊险的姿态,是千万个数不清的田亮和郭晶晶。大块头的汇成瀑布,高音大嗓地合唱,细瘦的聚成溪流,情谊绵绵地低吟,整个大山在泉水的歌舞中美颠颠的。


有一条谷豁,就有一条湍流。万条谷豁,万条湍流,这就是大山魂魄。平时浑然一色的卵石一见了水便鲜艳起来,赤橙黄绿青蓝紫,它们相混相溶,层层叠叠,斑斓成趣。激流在山涧里喧嚣,急奔,翻腾,到了山脚便刹住了性子,柔柔地地融进了川河。身子涨出许多倍的川河,让坝上的水田展开了一面面明亮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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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最活跃的是云,是雾。它们裹成一团,围拢着山,环绕着树,或升,或降,或散,或聚,或飞,或凝,如烟,如影,如絮,如丝,如纱,如梦。它们挤着抱着,就那么悄悄地松开手,便化成了雨;雨滴分洒开去,就那么轻轻地扬了扬,又变成了云雾。它们是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大山的怀抱里,你追我赶、相互幻化地做着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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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有了狗,就有了村庄,就看到隐藏在树丛竹影里的民居,木楼与砖房。狗多黑身,瘦小,各有自己的心思,有的对进山的车没有兴趣,不理不睬;有的则十分好客,百般殷勤,当看到车队并没进村而远去的时候,便蹲在山坡上,一脸的郁闷。村落演绎着自己的许多故事,放牛孩子在打逗,抽烟老人在闲聊,穿蓑衣的农夫在支豆架,时尚的年轻男女倚着摩托打手机……一只肥硕的母鸡带着一群鸡崽,咯咯地在路上觅食,司机把喇叭按响,惊慌且有点不耐烦地向路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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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山路旁边那些高树,没有它们站在山路与悬崖的边缘上遮挡,我们的视野就在万丈深渊中飘浮,即便开车的司机驾车的技能再高,我们内心的恐惧也无处躲藏。它们和那排排的野生芭蕉,和那丛丛高耸的毛竹,组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一直保护着车队在山路盘旋,让我们忘记了山路的弯曲、湿滑和陡峭。


对北方树的熟悉,一直是我的自豪,进了云南,我成了“树盲”。那么多不认识的树,问了别人,记不住;记住了,再见到,仍不能辨认。这些亚热带的树,大体都长着一样的躯干,一样的枝叶,让人抓不住细节,是辨识不清的。仅仅在路旁,你认知了松,认知了荔枝,芭蕉,别的再也说不出,它们在我的印象里,相似得像一群孪生兄弟。


但我今天又记住了两种植物。一种是被当地人叫的“黄泡子”、“黄剌果”。它生长地崖边,丛生的木质植物,刚好是它的结果期,小枝小叶中间藏着一些黄色果子。一个女孩说,好吃呢。我正要伸手去摘,另一个女孩制止说,沾了雨水,不能吃呢。我没有吃上这种野果,我猜测着它的味道,甜甜的?酸酸的?有点涩?有点苦?天下的果子,没有重样味道的,没吃过,就猜不出,别人怎样描绘也不行。只有亲口尝,才知滋味。


还有一种乔木,宽厚的叶子,开着大朵白色的花,花辨肥硕,落在地上,雪白的一片。同行人叫它“红毛树”,说是树干上长着暗红的毛毛,触在人的皮肤上,会红肿,这让人避之三舍。我开始注意它们的干,可能是季节原因,并没见到红毛。这里传说,红毛树的树叶能避邪,人们去坟地祭祀,摘几片放进衣兜里,能把阴间的鬼魂震住。这倒像我们北方从坟地或者火葬场回来,要点起火堆,人们从上面迈过,说是将尾随的鬼魂拦在外面。这样一比,放几片树叶在身上,比迈火方便多了。人鬼是相通的,红毛能蜇人,鬼也是怕蜇的吧?


哀牢山和无量山两个保护区那么多种亚热带植物,在我的眼里只是一片葱郁,一片模糊。要识别它们就难了。这如同人与人的交往,彼此之间不发生些什么故事,留下的印象也会转瞬消蚀。所以我记下它们许多有意思的名字,“水青冈”、“百合龙胆”、“杜鹃花王”、“红花木莲”、“思茅豆腐柴”、“景东翅子树”、“任木”、“云南七叶树”、“红椿”等等,期盼有朝一日,和它们重逢,一起构筑一段难忘的经历,让它们的名字和性格镌刻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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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山、哀牢山中最有价值、对人类最有贡献的植物,是茶。世界顶级的自然环境,造就了这里茶叶生态醇正的天然品质。进了无量山和哀牢山,就等于进了茶的发源地、博物馆,进了茶文化的最高学府和庙堂。记得几年前,我去千家寨拜谒2700岁的野生茶树王,那种感觉,没齿不忘。而今在细雨霏霏中,所见大片茶园,垒玉叠翠,轻雾缭绕,满目葱郁;古茶乔生,长枝巨冠,高如杨槐,令人生奇。


唐代樊绰在《蛮书》中写道:“茶出银生城界诸山。”“银生”即今之景东,而“诸山”乃指无量山和哀牢山也。在我看来,樊绰之前,这里的饮茶习俗已有千年不止。


景东之行最重要的收获之一,是列席了景东普洱茶交易会一系列有意义的活动。这些活动多是在雨中举行,所以我说,我们有幸接受了一次普洱茶文化的“洗礼”。


我把自己比作一个虔诚的信徒,那些日子,整个身心在茶文化的庙宇中徜徉,茶叶精品展示、专家品茶鉴赏、云南茶艺表演……仿佛让我领略了千年之经典,感悟了自然之神灵,在视觉、听觉和嗅觉上都有了一种如饮醍醐的享受。


交易会的开幕式在雨中如期举行。由旗帜、鲜花、气球、拱门装扮得五彩缤纷的露天会场,加入了千百把花伞,更多出一番风景。主持大会的县长幽默地赞美天公“风调雨顺”,让全场生起一片欢笑。古朴的“祭茶祖”活动在庄重悠远的祭乐中进行,不去记叙高举幡旗美丽的姑娘,也不去描述头顶供品健壮的小伙儿,让人记住那两个身材高大、气宇昂然、神态自若的彝族老人吧,他们一个穿青衣青裤,一人披白色长袍,他们是祭祀活动的首领和主祭司。


位于祭坛中心茶祖,被尊为“茶树之王和茶人祖先合为一的化身,天地人之灵气合为一体的吉祥之神”。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转变队形,载歌载舞,向茶祖敬献贡品,顶礼膜拜。在主祭司开始高声朗诵“祭茶祖辞”时,现场一片寂静,唯有大雨纷飞的声响。主祭司的宏亮而庄严的声音和千千万万飘扬的雨丝溶在了一起,形成一种光的波、声的浪,在人们的眼前涌动,在人们耳畔回响,然后伸展、传送到远方。这时,真的有一种天地人之灵气合为一体的感觉浩然存在于宇宙之间,让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深切感知,让围拢向我们的哀牢山和无量山深切感知。


我们饶有兴趣地列席了有许多专家参加的晒青茶品鉴定会。五种样茶放在一个案子上,专家们相前认真严肃地看、嗅、品,最后一致意见评出无量山东坡老仓福德古茶山、无量山西坡漫湾古茶山和哀牢山西坡古茶山的晒青为上乘茶品。原以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专家们会对几种茶品提出不同论断,哪知意见高度一致,让鉴定会波澜不惊,毫无兴味。然而,也就在这时,专家对“野生茶能否饮用”这个问题发生了争论,两种意见相左。一方认为野茶树带有毒素,已有饮用后的惨痛教训;一方认为怎能容忍“家猪可食而野猪不能食”的谬误。发言踊跃,渐渐有了火药味,让我们这些旁听者过了瘾却又怕大家彼此伤了和气。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晚餐上,又见大家碰杯频频,谈笑风生。


茶道茶艺展演在一个晚上举行。我到过龙井茶、乌龙茶的故乡,观赏过那里的茶艺表演,悠扬的乐曲,靓丽的少女,幽雅的动作,精致的茶具,诱人的茶香,像诗,像画,让人得到的艺术享受,像清冽的山泉渗入你的心灵,妙不可言。景东的茶艺茶道有着自己的独特的风格,看得出它融合吸收了当今茶艺茶道的内容与形式,但它原有的地域的彝族原始生活因素在其中展示着异样的光彩。


和其他地方的茶艺不同,担当彝族茶艺茶道的主角多是男性,而且常常是中年乃到老年的男子,这使茶艺茶道的展示多了一番庄重感和实用感。家里来了客人,主人亲自为客人烧茶、沏茶、献茶,那是对客人的最高礼遇,相比之下,许多地方的茶艺茶道让那些妙龄女子担当主角,更多的是带有艺术表演(甚至商业表演)的形式。彝族村人家里有自己的茶园,自己采摘,自己揉捻,自己晒制,在为客人献茶的时候,又有许多自己的妙法。在这次茶艺茶道展演中,就看到主人将茶叶放进竹筒里、放在瓦片上烤制,有的在茶叶里放置糊米或中药等。他们在现场支起三角支架的火灶,现场制作、沏泡,待穿着民族服装的少女将一杯杯香喷喷的茶水举到人们面前时,一种垂涎欲滴的感觉油然而生。


感谢那场大雨,让我们在无量山深处双河温泉的老仓福德茶厂久久滞留,有时间详细地记住了普洱茶的制作的全过程,“杀青”,这个我们经常用在写文章的词汇,原来是制作普洱茶的第一道工序,以此将茶叶变软并固定它应有的颜色,下面有揉捻、晒晾、发酵、压制、烘干,每一个环节的一丝不苟,提炼了出了上苍藏匿在山水间的灵与智,造就了普洱茶永恒的生命。


难忘的“老仓红”,沏出来的茶水,像红酒,像琥珀一般晶莹剔透,在杯子里滑动着,让人不忍畅饮。


普洱茶是“可以喝的古董”,“人人皆可饮,越旧价越高”,它是那样地让人回味无穷。它是一个纽带,它又是友谊的象征,因为普洱茶,我们结识了那么多的朋友。县委书记的张世清、县长的白兆林把景东视作“是一片值得用心去撞击、用手去触摸,用激情去燃烧的美丽的地方”,他们倾情这片热土,把它当作施展才华、升起希望的地方。宣传部长杨中兴全程陪着我们,年轻,热情,朴实,写得一手好书法。记得那一个夜晚,杨部长取出他珍藏的“8531”茶砖来款待我们这些远方的朋友。这款纸包装的标着“中国土产蓄产进出口公司云南茶叶分公司”的字样,重257克,沏出的茶汁微红,饮入口中,味道香醇绵长,不禁大声称道,好茶!部长满面春风,向我们解释道,这“8531”中的“85”,即“1985年”,“3”,说是那年的第三批茶叶,“1”表明是昆明的产品。原来是22年的陈茶,难怪如此香气高、味道浓啊!品着这样的好茶,大家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遐尔闻名的军旅老作家张昆华、真诚厚道的“庄重文文学奖”获得者存文学、身兼普洱市文联主席和普洱茶研究会会长的李文秋、熟识景东风土人情的彝族作家、文联主席周德翰、年轻有为、志趣广泛的王敬,还有豪爽痛快的王清风、直举胸情的野莽、性情活泼的陈志强、风华正茂的顾建平、沉稳务实的谢欣、少年老成的黑陶,和聪明智慧、热情漂亮的女作家叶多多、苍虹、杨海蒂和王云等,山南海北,走在一起,赤诚之心,溢于言表。我常想,大家多为初识朋友,交往的时间不长,但因为普洱茶,因为无量山、哀牢山,因为文学,大家结成的友谊,将长久留在记忆里,或永生难忘。抑或,再有什么缘由,我们当中的哪几位又在哪里的大山大水间重逢,定会重提这段愉快的往事,激扬感慨而喜上眉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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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井土林处在哀牢山边缘的一角,与奔腾不息的川河相邻,在它突然间跳入我们眼帘时,它比我们想象的更雄伟,更怪异,更奇特,鬼斧神工,天下竟有如此景象!人们不免要发出这样的感叹!


远远望去,那高高挺拔的土柱,像城堡,像教堂,像高塔,像旗杆,像灯柱,像行人,像卧兽,像出了神情,像出了性格。还有的什么也不像,说什么都是生拉硬拽,都是牵强,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竖在天地之间,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人间奇观。


我们纷纷举起了照相机,有伞的保护,镜头还是飞上了雨滴。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这些由粘土和砂砾组成的“物件”全部在露天里,任风吹,任雨淋,“身子”也都湿了。那些粗粗壮壮、墩墩实实的还不要紧,而那些细细长长、歪歪扭扭的,本来就不合情理地站在那里,给人一种高空作业的危险感,会不会在风雨侵蚀中瞬间瘫塌?


导游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告诉我们,它们就这样在风风雨雨中隐隐地站立了许多年。


这一切真的超出了人的想象,只靠土砂石构造的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用了怎样高强度的粘合剂?懂不懂结构力学没关系,我能断言,就是靠如今的建筑科技,复制出这样一个景观也是困难的,那得用最优质的水泥和钢筋。


世上任何一种特殊存在必定因为有它存在的特殊环境。我想,这个怪异的土林之所以固若金汤,是因为它们是作为一个群体而存在的,它们成为一个联盟,相互间形成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这就像一种默契,产生了一种永恒。这种永恒把它们各自固定在各的位置上,成为百年不变的一种阵势。相反,如果它们每一个物件摆脱集体作为一个个体存在,那么一阵微风吹来,它便会轰然而倒下。


地质学家告诉我们,哀牢山是一块经过长期构造变动并沿着断裂带角度抬升而成的山体。近期地壳间歇上升,河流强烈下切,溯源侵蚀,塑造出中山地貌。东坡徒,西坡缓,山顶残存较宽的高原面,分布着残丘、浅谷地和宽谷地。山体由古老的变质岩组成。多为粉砂、砂、粘土和砾石组成。就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文井土林形成了,成为一种地质奇观,表现出大自然的丰富多彩,让我们这些靠想象写作的人觉得你创造的“世界”不能平庸,应像文井土林那样新奇,给人以感官的多种冲击,强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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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拜谒过多少处文庙了,曲阜文庙、北京文庙,是规模最大、气势最宏伟的文庙,还有许多文化古城,文庙都很著名,这些由一组被称作泮池,石拱桥,牌坊,棂星门,魁星阁、大成殿等组成的建筑群是一个标志,注释着所在地的儒学文化积淀的厚薄与深浅。


雨中的景东文庙一尘不染,明亮,肃穆,圣洁,没想到在滇西南偏远的大山里,在少数民族集中居住地区,坐落着一座如此宏伟壮丽、溢光流彩的孔子庙。无论你去过多少处文庙,我相信景东文庙,会永远铭记在你心中。


景东文庙坐西朝东,依山而建,是中轴对称的台阶式庭院。延中轴线拾级而上,你会在心旷神怡、目不暇接之中,赞叹声声。景东文庙协调的布局,缜密的结构,精湛的建造都会出乎你的意料。门口那对石狮子,威严地向你展示着它们造型的奇特;泮池之水为山中之泉,被雨滴敲击出无数的涟漪,清冽如许;棂星门巍峨屹立,金碧辉煌,像一只巨大的神鸟展翅欲飞;大成殿里端坐的孔子玉像庄重文雅,笑容可掬,和他得意的门生“十二哲”一起,好像要前来的晚辈学子探讨二千多年未解的难题。还有围绕掩映在建筑物周围的那些参天古树,椿,梅,松,竹,在雨中矗耸有势,青翠欲滴。放眼远望,可见川河蜿蜒在烟云漂渺之中似有似无,而真切的是景东县城,在傍晚的细雨里,伸展着美丽的身姿,犹觉浮润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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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沿着川河行走的时候,我们的伙伴是鹭鸶。一只、两只或者一群鹭鸶也沿着川河,顺向或逆向地飞翔。它们是不是来回复返地飞,不知刚刚飞来的是不是方才飞离的那一群?肯定它们不是在捕食,它们飞得很缓慢,翅膀一张一合,很悠闲,总是在一个不变的高度上,很平稳。它们准是在散步,在做餐后的运动,这或许是它们每天必修的功课。川河两岸的山壁翠翠绿绿的,恰似一道道美丽的影屏,飞翔的鹭鸶洁白的体色像几道平行滑动的直线,映印在上面,分外醒目却瞬间消失。


远远的,川河滩的水田里也常看到鹭鸶的身影,它们在梳理羽毛扇动翅膀。那是它们理想的栖息地。不知道它们鸣啼与否,水鸟的叫声一般不大好听,但连着一片的鸣叫,很活泼,很热烈。


有朋友向我描绘,在农民春耕时,鹭鸶会跟随在水牛的身后,寻找犁铧翻出来的虫子。彝族对耕牛有着深厚的感情,彝族专门有一种“牛歌”,是耕夫唱给牛听的歌,生动地反映出农夫与耕牛亲密无间的关系。我们汉族有“对牛弹琴”这个成语,说牛听不懂人的琴声,弹也白弹,可彝族的牛就能听得懂耕夫的歌声。牛歌分“五部曲”,从清晨的“开圈”到“出犁”、“架担”、“使牛”到黄昏的“解担”,也就是说,农夫使牛耕田的全过程里,都要唱歌给牛儿听。他们会这样唱道:“吃苦耐劳的牛儿,又要让你辛苦一天啦”,“阿哥和阿牛同下地,把土地共同犁翻起,”“你要乖乖地朝前一直走,到了田边地角你要转回头,犁着石头要歇歇脚,免得挣起痨病扭坏了腰”,“我俩犁了一天的地了,你我都辛苦罗,共同回去养精神……”


你听,耕夫就这样和牛说着话,和它谈辛苦,谈农时,谈快乐,甚至有什么烦恼和忧愁,也会用歌曲的形式和牛儿倾述,牛是他的帮手,是他的朋友,是他的伙伴。在无量山和哀牢山地区,农民使牛,不系绳子,不打鞭子,对牛不厉声吆喝或叫骂,全凭着歌声指挥。牛也好像听得懂歌声,也习惯了这种沟通,配合得十分默契。每当春耕和秋播的时候,田野上,牛歌阵阵,这边唱罢,那边又起,悠扬委婉的歌声回荡在山野之间。而这时,再有两只鹭鸶被这熟悉的歌声所吸引,飞进了这个美丽的画面里,一只鹭鸶站在牛屁股上,随着牛的身体的起伏,也是随着牛歌的节奏,晃动着翅膀,眼睛看着犁后,另一只飞在农夫的身后,想落在农夫的斗笠上,试了试,没有站稳,农夫感觉到了,就把鹭鸶的淘气举动揉进牛歌里,唱给牛儿听。牛儿听明白了,甩着尾巴抽打着身上鹭鸶,鹭鸶这时发现耕出的新泥上有一窝肥硕的虫儿,就飞了身去啄食……耕夫高声唱着,享受着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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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下雨,跳歌会到寨子里,到草坪上,到山顶上,有大山、茶林和蓝天做背景,那又会是一种如何美好的场面。雨下得好大,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往常,这种活动只好取消了,但新建的老苍茶厂那广阔的晒茶棚,成全了大家的美意,临时充当了这次跳歌联欢大会的场所。从晒茶棚巨大、明亮的玻璃顶子能清晰地看到瓢泼大雨在肆虐,仿佛还能看到雷的身影,排着队似的在上面滚动。


彝族分不同几个支脉,衣着不尽相同。男性的衣服变化不大,白衣白裤,大都敞怀穿着一件黑色坎肩,坎肩上有黄红的饰纹,细看,裤腿的下摆也有花条图案。


女性相对丰富一些,浅色衣服,也饰黑坎肩,腰间扎着黑围裙和银制的长链,头上都扎着浅蓝色的围头。还有一群妇女外套黑毛羊皮,里面的衣饰鲜艳一些,坠满银制的饰物,圆形的帽子,腰间还佩戴五颜六色带有浓郁民族风格的挎包。


这些盛装的村民都是为欢迎我们这些远来的作家朋友而专门召集而来的,要为我们表演彝族歌舞——跳歌。他们都要赶几里甚至更远的山路,从这一点,就让我们挺感动。


两种装束的彝族妇女组成两支队伍,这伙儿唱罢,那伙儿又起,暗暗地制造出一些打擂的气氛。


舞曲曲调欢快而跳跃,节奏鲜明,舞步由蹬踏、摆手、转身等组成,看起来并不复杂,但我们被邀进入跳歌队伍,就立即显出我们的笨拙,总踩不到点子上,这才体验到他们的动作变化多端,头、颈、肩、胸、臂、手、胯、腿、脚,那种从容而协调的动作构成他们丰富的舞蹈语汇。真地和谐地融入舞蹈的队伍,不下一番功夫,是不可能的,这些跳歌的男男女女,他们是在歌舞的熏陶下长大的。他们祖辈千百年都在跳歌,节日跳,婚娶跳,丰收跳,盖房跳,有了什么喜庆,想跳就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儿一牵,圈儿一围,音乐一亮,就潇潇洒洒地跳起来。他们的歌舞天赋与生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们的一生注定是在歌舞中度过。


那群穿黑毛羊皮筒的女子,变着队形,转着身体,跳着唱着,好像感到有些热了,不知谁下了一道口令或者有什么暗示,大家齐刷刷地把身上的羊皮筒脱下来,毛儿朝里地折叠起来,抱在怀里,只见一个队形的变化,这些女子随着音乐的节奏,拍打着怀里的羊皮,嘭嘭!嘭嘭!和舞蹈相配的打击乐器很多,但从来还没听到这么一种声音,像击打皮鼓,又比那种声音朴素,浑厚,听着这惊天动地的声响,看着彝族妇女的娴熟而自然的动作,骤然间会生出一种感动。这个舞蹈,叫“羊皮舞”,洋溢着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真的感人至致,朴实作为一种艺术美,在所有的艺术美中,它是最打动人的。


彝族的乐器,也颇具朴实的风格。姑娘随意在树上摘下两片树叶,往嘴里一放,毫不费力,悠扬的乐曲就从唇边流淌。再有就是常见的葫芦笙,看上去略显简陋,人人都会制作,都会演奏,它是西南许多少数民族最喜欢的看家乐器。还有一种是所见多多的三弦琴,大小不一,声响简洁、明快,却能让弹奏者姿态百生,如痴如醉,他们在跳歌的队伍最跳跃,最显眼,起着核心和领带作用。声音最具特色的是他们的铜号,一种是长号,一米多长,细细的,调子也细长高亢,和它们的长相统一。一种是粗粗的大号,吹时拉开,不吹时套起来,这个大家伙的声音像野牛的吼叫,粗犷,沉闷,悠远。在高山峻岭里,没有这么一种乐器,彝族的音乐那就单薄了,小气了。它是植物中的老树,它是建筑中的高厦,它是人群中的壮汉,有一种威严感和庄重感。吹响它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神圣的宗教的气氛,山中的野兽和神灵也会匍匐在地。想象在古代的部落战争中吹起,它会产生一种巨大的震慑力,让前来劫寨的敌人顿时胆战魂飞,仓皇而逃。


彝族跳歌时的“大帮腔”,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在跳歌的队伍里,经常有一个男声在领唱。这个人的嗓音高亢,响亮,还带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是怪,是嘎,说不好,就像现在流行乐坛的歌手,得有自己的一点点特殊风格。他唱得是汉语,歌词是他随意创作的,但我们不用“翻译”还是听不懂,据说主要的内容是欢迎远来的客人,反映生活和爱情,歌唱生产劳动和家乡的山水,也常常掺入一些轻松愉快的调笑的内容。他的歌声一落,人们就随声附和他,或回应他,或重复他,形成一股股声浪。这是一种大合唱,分作高、中、低三个声部,你唱哪个,随你选择。也有的人在合唱的时候,故意甩出一些“分叉”怪调,这怪调不但不干扰合唱的整体效果,反而丰富了歌曲的内涵,增加了歌曲的感染力。这时候,我们也放开喉咙,加进“帮腔”的队伍,你不必弄懂他们在唱什么歌词,你只要重复他们的调儿,溶进你的情感就足够了。


11


彝族喜欢舞蹈,最生动的例子是“跳菜”,堪称为将艺术赋于真实生活的典范。


彝族家里、寨子里来了尊贵客人酒宴时,就要跳菜。跳菜就是“出菜”,菜做熟了,酒也摆上桌了,可以开宴了。号班大师傅吹起了大号、长号,跳菜表演就开始了。在唢呐的欢快乐曲中,上菜人右手掌托着盛放八碗菜的木盘,从灶房出来,和着乐曲节奏,扭动着身体,舞着,蹈着。跳菜者由男性担任,有上菜、下菜两个人,他们各舞着手里的白毛巾,尽情发挥,以各自的肢体语言,相互配合,呼应,表现出自己的风格。跳菜者多是身姿矫健的中年男人,也有老年人,他们都是民间多才多艺的舞蹈家,是从众多跳菜高手中自然遴选出来的。


跳菜的上菜人托着那个矩形木盘,里面刚好能放下八个碗。盘下面有一个铁环,环上系一个红色的布条,跳菜人把中指套在环里,再捉住布条,跳起来就稳当了,这当然也要有技艺,随着舞者的蹦跳、翻跃、扭动、蹲起,那盘子永远保持水平,里面满满的菜和汤不洒,不溅,或许有更高超的舞者,那盘子早就失去水平,但有向心力的作用,依然稳稳的,如钉上去的一般。大约十分钟的光景,舞罢,上菜人停下,由下菜人把盘里的菜取去,放在桌子上。


我们许多人把目光投向一个跳菜的老者,他满头白发却面色约润,身体瘦细却坚实如铁,他的舞姿优美而遒劲,后来,我们不禁围着他问他的年龄,他自豪地告诉我们,他已有66岁,跳菜跳了40多年。跳菜没有师传,没有固定的程式,完全是靠个人的灵气在现场发挥,这也是跳菜百年不衰的魅力所在。


彝族的酒宴也有自己的特点。它的规模大,常常是百人、数百人就餐。十几张、几十张桌子长长的一字摆开,桌子在异地也不多见,就地取材,用竹片编成,像一个个扣起来的方形大筐。客人们虽是见多识广的人,未必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们个个兴高采烈,音乐,舞蹈,笑语,酒香,沉浸在一副浓郁的边陲风情画中。


因为所有的菜肴都是大山里土生土长的绿色食品,不用化肥,不施农药,都十分的爽口。家畜家禽,天然长成,肉香扑鼻,让这些来自城市的人大饱口福,连那些闹着减肥的女士也经不住诱惑而大开荤戒。不能说彝族家宴烹饪手艺怎么高超,但他们的“酸木瓜炖鹅”、“何首乌炖乌鸡”以及各种野菜、菌类都是大家第一次品味的难忘佳肴。云南酒多为苞谷酒,初来乍到的喝人不习惯,说是“上头”,但到了彝族山寨,是用苞谷酿造的“小锅酒”,不能不喝。这种用医用葡萄糖瓶装的土酒,一端上桌子,就香味四溢。这种酒香不是那种浓香型酒抑或酱香型酒的香味,它像是油炸臭豆腐的那种怪香,许多人闻到了这种味道,还不大相信,将酒瓶放在鼻子前细闻,那种味道更冲、更烈。真的奇怪,这么一种香气竟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我们不禁试着喝了一杯。一杯下去,便有了第二杯、第三杯,于是便只说好酒好酒地畅饮不止,忘了数字,也忘了自己的酒量。在自己这一桌喝好像还不过瘾,便端着酒杯窜到邻桌上去,又一阵交杯换盏,大声喊叫,回来时,竟找不到了自己的坐位和碗筷。


景东彝族有许多敬酒歌,很有感染力,记下几首:


小小呢橄榄团罗罗/阿妹敬酒哥要喝/情深意长敬阿哥/阿哥不喝也要喝。


你不喝来我不喝/烤出小酒做什么/你不醉来我不醉/大路两边哪个睡/阿表哥(阿表妹)尼喝。


白菜白来青菜青/彝家美酒五谷蒸/有情有意喝下去呀/一点一滴情更深。请!


12


依然在雨中,驱车70公里到达哀牢山的杜鹃湖。杜鹃湖是早在上个世纪建造的水库,到如今依然有着浇灌农田的功能,但它处在环境优美的大山中,四周开满了杜鹃花,不经意间成了有名的旅游景点。而我们来这里,更重要的是参观建在山顶的中科院哀牢山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研究站。


这个野外观测站选址选得真好。它在一个海拔2491米、相对平坦的山顶上,背靠着万顷的亚热带阔叶原始森林,前面可眺望碧蓝的杜鹃湖水。几幢米黄色的小楼,被青竹和鲜花簇拥着,被各种禽鸟的鸣叫声包围着,乍一看,你会惊叹,这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啊。


再仔细了解,便知神仙居住的地方并非是人的好栖息地。抗不住酷暑的人总想,如果没有夏天多好。哀牢山顶就是一个没有夏季的地方,气温在零度左右徘徊的冬季长达五个月,没有炉火你受得了吗?加上连在一起的春秋两季,年平均温度仅有11摄氏度,凉快是凉快了,但人的身体适应了冷热的交替,到这么一个环境里,难以承受了。于是风湿病、关节炎找到你头上,成了你摆脱不掉的职业病。更不要说这里长期工作远离家庭、远离社会生活的孤独和寂寞。


坚持在这里的科技人员个个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英雄,他们在艰辛的环境中,为人类的生态科学默默地做着贡献,他们有许多鲜为人知的业绩和趣闻可以向人们诉说,而研究站站长刘玉洪站在我们面前,就像一棵沉静的树,只有近距离的交流才能打开他的表达空间。他的祖籍是山东滕县,父母一辈来到云南工作,他在1956年诞生于西双版纳。我也是胶东人,在这里见到这样一个乡亲,让我感到非常亲切。亲切中更感到他的北方人气质很重,粗壮的身体,方方的脸盘,浓浓的头发,略带有一些自然弯曲。


1981年刘玉洪参加了研究站的筹建工作,2002年开始担任站长。这里几乎成了他的家,一住就是数月,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对哀牢山的一草一木,寄予深情。这些年来,研究站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各项观测和考察任务,还为30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研究生提供了野外研究、实验和观测场所,使他们顺利完成了学位论文。他们还接待了来自美国、日本、英国、瑞典、澳大利亚等国家的专家前来考察,进行了广泛的有益的学术交流。


天还是没给我们好脸色,雨不肯停,来到这里不进原始森林走一走,那可是枉来一趟。午餐后,主人让我们在腿脚和胳膊上涂抹风油精,说防范森林蚂蟥的叮咬,还嘱咐大家跟紧队伍,在森林里迷路不是闹着玩的,几年前,一个青年为此搭上了生命。于是,大家便听话地举着伞跟着导游沿着一条小路向密林深处走去。


森林是植物的极乐世界,如果说各种树木茂盛地生长着,莫如说它们疯狂地歌着、舞着、醉着、喧闹着更为准确,横躺竖卧,东拉西拽,前仰后合,那些青藤,那些毛竹,那些苔藓,充当着助兴、起哄的角色,各尽其能地把眼前的植物王国搅得纷纷乱乱,毫无秩序。


那条独一无二的林中小道,细小而蜿蜒,时而在草丛里掩藏,时而在苔藓上跳跃,时而在灌木间穿过,时而在斜坡上卧伏,时而在小溪里隐形。一支队伍在它的引领下,跳跃,追赶,呼应,前面的模仿着兽叫,后面的模仿着鸟鸣,接着的是一阵阵的欢笑。进入这莽莽的大森林,不论你年龄大小、职位高低,大家都变成了孩子,挑着花样淘气。一人带头唱歌,大家都唱起来,民歌小调,革命歌曲,独唱对唱,男声女声,西皮二黄,只要一起头,便南腔北调,一片齐吼。想象着林中深处藏着所有动物都已逃之夭夭,它们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一群什么怪兽。


雨一时紧似一阵,击打着我们头顶的密匝匝的树叶,好似敲响了亿万面小鼓,这鼓声时疏时密之后,脚下便更加湿滑,溪流脾气也暴了许多,四周的光线阴暗下来,主人犹豫了,恐怕雨大引来雷闪,便宣布停止前进,人们游兴刚起,但只能留下深深的遗憾,沿着原路返回。我们大约走了一公里,里面还藏着许多景致呢!


真的对不起这片神奇的土地,我们浅尝辄止,在你的边缘上走了几步,对不起你的那么多奥秘,那么多的新奇!你那近1500种植物,我们认识了几种?还有几十种大兽、小兽、300多种鸟类、数不清的昆虫,我们只能说一声,再见吧!


回到研究站,上午大家吃剩下的野蜂蜜招来了成群的野蜜蜂,在嗡嗡作响。还有一种咯咯的叫声,就在我们四周连成一片,发出这声音的是哀牢山特有的一种蟾蜍,可能因为自己的样子丑陋,都藏起身子,只用动听的鸣叫向人们表示它们的尊严与存在。研究站的朋友好像故意馋我们,说他们在清晨时常听到黑冠长臂猿的叫声,还可以看到许多成群的动物到杜鹃湖畔饮水,美丽的孔雀落在他们的房顶,偷嘴的马鹿竟到他们的菜园子里来……哎呀,多有趣的事情啊,可惜我们没有这等耳福和眼福。


哀牢山生态研究站留给我们遗憾,但它给我们留下一些不多得的深刻印象,大家纷纷相邀合影留念,所有的照相机都拿了出来,咔咔地响成一片。就在这个时候,阴沉的西南天空突然间不知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缝儿,镶嵌着亮亮的金边,一会儿,缝隙变长变粗了,瞬间,一道炫耀的金光从中间射出来,阳光,久违的阳光挣脱了多日的封锁,像一张巨大的瀑布从高天泼洒而下。人们眯起眼睛,骤然的强光让人难以适应,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里,原来遮天蔽日的云霭,消失得无影无踪,群山峻岭顿时笼罩在万道霞光之下,如同变了一个世界。


13


到黄草岭的山路,散发着湿漉漉的气味,车辙里积水闪着光亮。不时地有山泉从头顶洒落,疑是新雨又至。山路挂在无量山腰间,左是壁立千仞的山崖,右是深不可测的狭谷。崖岩差次的颜色和路边低矮的小树表明,我们走的是一条新开辟的山路。


黄草岭是一个村落的名字,地处无量山国家保护区的边缘,坐落在2200至2500米的大山里。村落周围的密林中就生活着珍贵的黑冠长臂猿,清晨,长臂猿特有的叫声不绝于耳。


农舍掩蔽在果树林里,石片做瓦的屋顶成为这里的建筑特色。我来到一个院落,房屋门上贴满神符和对联,错别字夹杂期间,却也喜气洋洋,充满生活情趣。主人王廷贵告诉我们,他家祖先从四川迁到这里,已经承传七八代,现在这一片房子里住的是他们兄弟五人和他们的母亲。


我无意地问起他的父亲,他沉了一会儿,说,父亲修公路牺牲了。这让我心头一震,不禁要问个究竟。他的父亲叫王国富,在2000年5月31日在扩修通往县城的公路时,被滚下来的巨石砸伤而殉职,享年62岁。牺牲地点叫“马鞍山”,就在我们进山的那条山路上!


原先从黄草岭通往县城是一条崎岖的小路。那是一条挂在峭壁上、藏在云朵里的险路,只有大胆的青壮年才敢行走。开拓出一条通车的山路,只是这些年人们才敢有的梦想。没有丰厚的资金投入,没有现代化的设备,是农民自己用炸药、用铁锨、用扁担和竹篮,在这崇山峻岭扒出了一条路。在世界筑路史上,只要开拓险路,就会有伤亡,那些著名的高原公路上一定耸立着地筑路的烈士墓和纪念碑。


我们走的这条山路上,没有为王国富筑碑,他作为一个普通村民,在为自己、自己家人和自己乡亲修路时倒下了,人们不会忘记他,以至我这样一个偶然来到这里的远客,也被他的事迹所深深的打动。归途中,我乘坐在汽车里,用心体验着这条山路的坎坷与艰险,在汽车驶近“马鞍山”时,我默默地向车外行注目礼,车外是一片高远飘渺巍峨千里的大山。


14


山雨潇潇,送给我们带来多少景致和快乐,但也让我们留下了遗憾。我们没能上到无量、牢哀山的最高峰,没有走进原始森林的最深处,也没有看到长臂猿的身影或听到它们悠远的叫声。这些遗憾会给我一种动力,或许让我有机会故地重游,再到景东来,从这个角度说,这些遗憾难道不是无量山和哀牢山赠与我的另一种更珍贵的礼物吗?


我感激景东。


作家简介:谭成健,男,1946年7月生于山东烟台牟平。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编审,曾任天津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天津文学》杂志社长、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协会会员。发表小说、散文、纪实文学作品数百万字,出版过长篇纪实文学《大寨》、《青春无悔》,长篇小说《影佛》(合著)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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