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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东笔记

景东笔记



作者:叶多多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川河


对我而言,景东是从川河开始的。


夏季的川河充沛流畅,河水犹如撒向大地的一把海藻,逶迤透亮。而在那些水深的地方,河水停止了流动,如镜的水面上映着一些疏疏朗朗的倒影,使人仿佛置身画中一样。原来,不仅桀骜不驯的河水可以停止流淌,就连时间也是可以停止流淌的。


如同草原上一只觅食的狼,我的心咚咚跳着,持久地渴望着,渴望着这条湿润的河流连同那种久违的宁静流向我心里的湖。


我就这么站在水边与川河彼此凝视着,我相信,当我的眸子里注满了它略为浑黄的颜色的时候,它也一定看见我的身影。这一点也不虚幻,看看川河怀里拥抱着的蓝天白云,瓦肆绿荫,星辰流萤,你就会明白,河流注定是可以抹掉现实与幻景之间距离的。


一阵河流的气息拂面而来,温润的风里有种细碎的声音,似花非花,显示出川河的宁静。向晚时分,太阳悄无声息地回到川河的怀抱,它要在川河的怀里歇息。我以为,太阳一定是河流之子,不然,它何以每天从这里出发,向晚必定回到这里?此刻,葡萄酒一样的颜色取代了河水,美丽得让人哑口无言。鱼,这河流的影子,倏地跳了起来,在河的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又飞快地潜入水中,礼花一样五彩缤纷的水珠被溅了起来,又落下去,水波荡漾。当然,河面不一会儿又重归于平静,河流就是这样,对于鱼如此,对于人,对于石头,对于落入它怀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如此,无论你以何种方式进入,无论你溅起多大的波纹,甚至掀起大波大浪,那又有什么?河水总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平静的时光。我还要什么呢?


我愿意把一条河流看作是对一段时间和过程的记忆,这通常是可靠的。每条河流无论是壮阔还是孱弱,都会拥有无数的支流,这些支流血管一样布满大地,一切鲜活的生命无不从中吸吮活命的水滴。


川河也是这样,岸边长满了丰沛的植物,林林总总,多得数不清名字。因着川河的滋养,它们总是那么的欢乐。不,不止这些,川河远远不止这些。


别的不说,仅就川河伴城边而过,并一直延伸到带着稻花的田野和无边的群山而言,景东都是奢侈的。不是么,小城因川河而充满了湿润和含混的气息,小城的人们在这种气息中神闲气定地过着日子,烹饪着他们吃惯的食物,煲着他们喝惯的汤。小城的日子干净而平静,于是,每天傍晚,川河岸边的树荫花堤上便多了一些踱着散漫的步子游走的人们。


从容并不意味着安逸,也不意味着没有苦难。从大多数人衣着的质地和简单的食物可以看出,同云南所有的山地一样,小城的人们过得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简单的,茫然和捉襟见肘也是常有的事,用句时髦的话,这样的日子,不能叫生活,只能叫“活着”。


然而,小城的人们确确实实在耐心地过着日子。天一落黑,时常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妇女聚在家门前,一边操心着张家长李家短,一边戳着手里的毛线,男人们大都喜欢捧个水烟筒,时而不紧不慢地吸上一两口。不太宽敞的街道上,灯光拥挤,人群熙攘,茶铺、商场、饭馆、歌厅、酒吧、大排挡、玉石、山货、服装百货、烟酒糖茶、针头线脑、喝茶下棋的、算命相面的、猜拳行令的,应有尽有。街边,五、六个相貌英俊的缅甸小伙子,抱着吉他一直在唱着一些缠绵的曲子。


那种含混与散漫,柔软得让我想起一些荡漾的颜色。


我非常羡慕并敬佩小城的人们,能够平静地面对和超越苦难。


活得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但依然与平静和美好相伴。


在不经意的地方,生长着对生活,对“活着”的真实热诚,并从中得到生命延续的力量。


我想,如果没有川河,景东的安闲与气度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一条原生态的河流环绕滋养着一座小城,这是一种怎样的天恩?


那天,和我一起沿着川河漫步的还有张昆华老师,李开义老师,黑陶和存文学。河堤上延绵不断的三叶梅强烈地吸引了我,丁香和橙红两种花色一再重复,没完没了,这是一种质地坚韧的花朵,昆明叫叶子花,风干了用于案头装饰能够经年不走型不变色,我抑制不住地拾了一捧,递给了张昆华老师,张老师笑笑,很仔细地放在了口袋里,黑陶正在一旁给女儿打电话,想着远方那小小的女孩,忽然觉得此花与她为最相宜,遂又拾了一捧递给黑陶,嘱他梢给女儿,他亦很认真地收下了。我当然不会忘记给自己也拾一些,如今,这些来自川河岸边的花朵依然灿烂在我的书桌上。


我并不觉得自己矫情,固有的生活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不仅限制了我的肢体,更圈定了我的思维,大多数时候我都活得像不紧不慢的钟摆,沿着固定的轨迹不断地旋转着,一圈,两圈,三圈……因而我格外盼望秩序被重新打乱,盼望着站到圈子外面,去看远方。在日益沉重和浮躁的今天,我的心底犹为需要一种恒久宁静温暖的东西,哪怕是片刻的快乐的心情。


其实,脑海里,川河已经出现过多次了。


十年前,文友刘开富就写过一篇文章:《等候你的电话》,文中写尽了川河的美丽,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文中的最后一句话是:等候你的电话。他真诚地邀请我到景东去。


我特别感恩于刘开富的邀请。


心里一直被川河诱惑着。


我一直是钟情于河流的,在我的家乡昆明,也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叫盘龙江,在我童年的时候,河水清澈见底,有绿绿的青苔,河岸绿荫婆娑,鸟飞虫鸣。顺着河流往上走,在南太桥附近,依河矗立着一尊铜牛,那是为了镇住河妖而请来的,每当河水涨到危险的水位,铜牛便会发出雄浑的吼叫,提醒人们灾难即将降临。照今天科学的观点来看,铜牛其实是古代的一种水利装置,用来监测预报洪水的。那条街也因此得名金牛街。在金牛街的对岸,现今桃园广场的位置,有一棵巨大的滇朴,浓密的树冠足有篮球场那么大,上面栖息着数以万计的小鸟,树荫下,几个童颜鹤发的耄耋老人安详地下着棋。我家的大院就在南太桥下段的巡津街上,夏天,我总爱穿着一件红色的泳衣,像一条悠然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那时,我是快乐的,心底有一汪湿润的湖。


后来,盘龙江变成了一条黑水河,我熟悉的房子没有了,我喜欢的街道也没有了,社会一下子变得无奇不有,且到处喧腾着改革、创新,总之,一切都像是川剧中的变脸,说变就变了。


今年,在水泥路面的围剿下,那棵经历了百年风雨的滇朴突然齐地面截断,轰然倒地,它庞大的身体在市民的惋惜声中被枝解成数段,整整装满了七辆卡车。铜牛倒是还在,威严却已扫地,在一片高楼之中,人们再也不需要它的鸣叫了,人们以为,洪水和灾难已经被攻克了。


刘开富的文章发表不久,他即查出患有重疾并很快到昆明接受手术治疗,他夫人冯医生陪同,我和存文学不时到医院探望。一次,我请他和夫人冯医生到一个风味城吃饭,途中经过盘龙江,刘开富提议在河边的一个石凳上休息一下,我和冯医生恐河风和石凳太凉,不利于他虚弱的身体,可他固执得像一个小孩,坚持要坐在那里。河里的风一阵阵袭来,仿佛被吹落了外衣,身体透出了阵阵凉意,我不得不催他赶快离开,那天,刘开富讲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川河,显然,昆明的盘龙江不可避免地让刘开富想到了家乡的川河。


然而,直到刘开富离去,我也没能踏上景东的土地。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川河的想象与渴望。我心中的川河一直是这样的:树与水的光。影。色。质感。迷幻。耽溺。恣肆。汪洋。妩媚。风情。以及秧苗、水牛、粮仓、蓝天、白云什么的。


我是个缺乏方向感的人,川河就这么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或恣肆,或平静地流着,绕过一座座山岗,绕过一座座村庄。


也许,我的叙述过于理想、含糊、而且虚幻,但有什么办法呢?我越是想表达清楚,却越是难于表达清楚。


此刻,站在川河岸边,我的心忽然湿了,我一直难以表达的东西,川河知道。


雨中


在景东的每一天都在下雨。


景东的雨天别有一番景象,花事肥得撩人,芳香犹如雨滴,草木惊艳,苔藓蓬勃。


这座小城的夏天从来都是这么多雨么?


眼前朦胧,心里却盛开了一片罂粟:妖冶而迷惑。


我无端地走进一户人家避雨,院子不大,小巧有致,外墙贴着瓷砖,中国广大小县城流行的那种,惟有厨房的门板呈现着一种木头穷字返本的暗沉黄色,看来是旧物利用。依墙斜了一根铁丝,晾了一些不起眼的衣服,墙角种着一棵快要齐院墙的水麻芋,小腿粗的茎杆上长着荷一般的叶,这钟在城里做为景观的植物在这里长得极为随意。主人说,水麻芋的根茎捣碎了用醋调和,是治疗骨质增生和风湿肿痛的良药,看我拍照,主人笑笑:喜欢挖一棵去,随丢随扔,好栽得很。


屋檐下挂着几块腊肉,一串颜色依然鲜艳的辣椒。


这家人正在吃饭,花生汤煮芭蕉花,一盘豆腐肠,一盘豆豉炒水蕨菜,简简单单,清清爽爽。见我进去,自自然然地招呼:过来一起吃啊!我也没有推辞,像在家里一样,搬过一个小凳,在桌旁坐下。饭菜很诱惑,但我不敢贪吃,只每样尝了一点,因为会务安排的晚餐要开始了,怕大家等。


他们的目光是湿润的,湿润得就像这眼前的绵绵细雨。


这样的形容也许过于肤浅过于诗意,但我确实感到了湿润。


也只能这样了,再多的我也表达不出来。


我是真的喜欢这里。


观看了普洱茶原料交易会开幕式,仍然在下雨。


景东历来就是普洱茶的主产区和原料的主产地,唐代的《蛮书》这样记载:"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经请教得知,“银生城界诸山”即指川河两岸的哀劳山和无量山,难怪这里拥有普洱市最大的野生茶分布群落,“最大”是多大?用具体的数字表达就是28.6万亩,一个足以让人无言的数字。在景东大街有一棵树龄尚未确认的栽培型茶树,高14.8米,是云南目前最高的一棵栽培型茶树,乡人称之为“老茶树”。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种茶卖茶已经成为当地土著增收的重要来源。安定乡的杨大妈告诉我,她家种有4亩多茶地,仅卖茶叶一项就有6000多元的收入,喜悦之清溢于言表。我问杨大妈,家里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茶的?杨大妈说,我家老祖的老祖就开始种喽,那时藏族马帮每年都来驮茶,久而久之就结成了亲戚,我家连酥油茶都学会喝喽!大妈身健,笑声朗朗。


大妈的话我相信,茶叶对于食肉饮乳的藏族人来说,就像炒菜要放盐,必不可少,藏族人对茶的痴迷和依恋是没有到过高原的人难以想象的。今年春节我在甘南的索南加措家看到,仅乡邻节日送的茶叶就足够拉一马车,当然都是些粗茶,俗称马茶,这种茶价格便宜,茶味强悍,很合藏族人的口味,我问索南,这么多茶喝得了吗?索南说,如果亲戚朋友来的多,只怕还不够。当然,索南家也买了大量茶叶准备送人,这里过节有相互赠送茶叶的习惯,而我带去的一盒云南茶则被很仔细地供在佛像前,以示虔诚和贵重。云南普洱茶在索南的贫困的家乡被视为奢侈品,轻易是舍不得享用的。


安定乡无疑是茶马古道中的一颗珍珠,当然,“茶马古道”只是学者和文人的称呼,杨大妈并不使用,杨大妈说,那是“赶马人的路”。


对于这种赶马人的路,俄国人顾彼得先生是这样写的:


“据估计,战争期间所有进入中国的路线被阻时,这场‘马帮运输’曾使用了八千匹骡马和两万头牦牛。几乎每周都有长途马帮到丽江。生意如此兴隆。甚至多雨的季节都无法阻止那些具有冒险精神的商人。这是极大的风险,由于他们的贪婪,他们才这样干。西藏的雨季很可怕,在边界上所有的马帮和香客通常都要停止一段时间。山路变成泥潭沼泽,江河暴涨,大山为云雾所笼罩,冰雪崩落和滑坡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常规。许多旅行者被永远埋在几十吨重的岩石下或葬身于急流中。”


对于我而言,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段确实存在过的“繁荣”的历史,遗忘和记得,生命和旅途,时间和过程,亦不完全是旧事。


雨中,街道两旁摆满了普洱茶展摊,茶气四溢,熙熙攘攘。很快被曼等的茶坊所吸引,坊前置有一火塘,茶人正用一铜盘盛了少许生茶在暗红的木炭火上焙烤,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特殊的茶香。待茶烤得微黄,遂倒入一旁的陶罐,再沏进用铜壶烧开的沸水,一泡茶方算沏好。禁不住在稍比膝高的小桌边坐了下来。有眉眼清秀的王姓姑娘用土盅端茶递上,汤似琥珀,香气弥漫,抿了一口,味微苦,唇齿顿觉清爽。贪杯间,第二道茶已沏好端了上来,味道竟和前面有了天壤之别,有一种似糖非糖的甜意。王姑娘指点,这第一道茶叫“咪扎扎”,苦茶之意,茶叶里加进了芦米、生姜,第二道茶叫“哦怕鲁”,甜茶之意,用甜木树做引子,两道茶合起来叫“苦尽甜来”,有意思。王姑娘调皮地看看我问:“姐,以前喝过这样的么?”“没喝过,没喝过!”我老老实实地承认。“就是了,除了我们曼等,别处你肯定喝不到,我们曼等的古茶树有500多岁哟”王姑娘得意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


喝曼等的两道茶是第一次,在火塘边喝烤茶却并不陌生。


在云南山地,每家每户每天的日子都是从火塘边开始的。


女人们在火塘边忙碌,男人们在火塘边烤茶,对他们而言,每天的早茶是不可缺少的,再穷的人家也会有几只大如茶壶小如拳头的烤茶罐,这是他们自古以来因循的生活方式。茶叶通常被放在陶罐里翻烤,当浓香四溢的时候,沏入煮沸的开水,一罐满足身体和心灵需要的早茶就做成了。


这时候,全家人神闲气定地围坐在火塘边,哪怕是正在忙碌的妇女也不例外。当然,那个喝到第一杯茶的人必定是这家的长者。


我曾长时间地注视着火塘边的他们,祖辈父辈和孙辈,所有人的脸都是那么安静、泰然而又干净,仿佛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没有必要焦虑和绝望,浮躁当然更不会有的。这样的脸已经不多见了。同是山村的场景,因了火塘的温馨存在,人的心暖和了,舒展了。


我没有考证过火塘的历史,但是我想,火塘的存在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煮熟食物,暖暖身子,恐吓一下野兽,因为我看到他们即使是大热的天气也总是要让火塘燃着。后来他们告诉我,火塘是神明,永远不能冷却,永远不能熄灭,每逢节日和遇到重大事件祭祀是必要和必须的,何况,祖先们一直是萦绕在火塘周围的。


我的朋友张子义是彝族人,彝族也是一个无比热爱和敬畏火的民族,他的母亲离开老家的火塘,来到省城他铺着进口木地板的家里,看到他的家里居然没有火塘,竟执意要他安置一个。在老母亲看来,没有火塘的日子还叫日子么?没有火塘的房子还是人住的么?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很长一段时间,老母亲都一直在念叨。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在村人眼里出人头地的儿子,家里居然连一个火塘也没有。


张子义当然是不可能在家里安置火塘的,他离开家乡的火塘来到城里,为的就是逃离火塘。他过怕了那种在他看来是烟熏火燎日子。


而我的另外两个朋友杨干才和王毅夫妇却是主动放弃了城市生活,到山寨的火塘边去的,他们是汉族人。从2001年开始,他们在那个当时尚处于刀耕火种的瑷尼人山寨生活了四年多,随手拍了些照片并用摄象机记录了瑷尼人的生活,回来后剪成了一部记录片。连他们夫妇也没有想到,这部纯属偶然的片子居然在国外获得了几个大奖,并被巴黎篷皮杜艺术中心收藏。照我看来,这部名为《蜕变》的片子,实际上就是讲述了那个山寨火塘的历史和消亡的过程,尽管评委们也许并没有看得那么简单,我也没有问过杨干才夫妇是否同意我的观点。


看片那天,连续晴朗干旱了四十多天的昆明突然阴冷起来,晚上竟然下起了大雨。此时,我正和一些朋友在创库的一间小型放映室里观看这部影片。除我之外,其余都是一些业内人士。片子很长,两个多小时,开始的时候,瑷尼山寨的村民正在一座山的背风面点火烧荒,然后唱着劳动的歌,随后又在已经焦黑荒芜的土地上用木撅头掘地点种,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他们没有理由悲观,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延续了几千年的生活,在山外人的眼里,就叫做落后。这个时期当然是不可能有电灯的,村民们靠火塘和松明带来光明。影片结束的时候,村民们已经拆除了茅草房,全体搬进政府资助建盖起来的石棉瓦安居房里,电线也已经接进了山寨,有一户村民还卖来了电视机和影碟机。


影片的态度沉淀在事件里,处理得无声无息。


一个火塘燃烧了千年的民族,仅用了四年的时间就让火塘失语,媒介时代的到来,突然打开了外面的世界,他们是不是会突然不知所措呢?


那晚我衣服穿得太薄,冷得不住地打喷嚏。放映结束后,大家很是激动,围着他们夫妇俩问了许多问题,都是很有见地的,可惜我一个也记不住了,我眼前挥之不去的总是那些有关火塘的镜头。他们在火塘边祭祀,吃饭,聊天,吵架,生孩子,甚至死亡。火塘跳动的火焰在这个阴雨的晚上,从我的眼前向着黑暗,向着四周飘散。


我想起了自己在山地的那些日子。我的手几乎一天到晚都可以触摸到火塘里金黄色的火焰,我在火塘边吃着烤苞谷烤洋芋,听他们聊天斗嘴唱歌讲故事。


茶叶不断在火塘边的那只土罐子里煎熬翻滚,茶香弥漫。我没有多少心思喝茶,原因是我缺乏他们那种自然而然的心态。他们以为我病了,不然,这么神奇的饮料为什么喝不进去呢?于是,他们一再好心地劝我,多喝一些,多喝一些,喝了浑身通泰,病自然就好了。


说实在的,长期以来,我的心情一直是比较焦虑的,似乎要做的事情很多,总觉得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后面不断地抽打着我,同土著们相处时间长了,也就坦然了许多,不是么,生命本来就是盲目的,急有什么用呢?


细雨绵绵,氤氲飘香,坊前竟有小鸟超低掠过,着实令人惊异,乡野茶趣,何其贴切。


几泡茶入喉,身心通透,不免生出一种久违的风月心情。一切都很圆满。


在曼等茶坊坐了很长时间才离开。


“姐,记得常来我们曼等哟。”


雨中,王姑娘的声音悠远而绵长。


吴叔


吴叔一个人住在哀牢山的森林里。


那天,会议组织我们参观哀牢山生态站,偶然听乡长说起吴叔的事。心里一动,顿时萌生出一种想去看他的愿望,于是约了袁赛飞脱离大队人马,由乡里的同志带路,循山道而去。


走了一段,雨照例下了起来,树上有滴滴嗒嗒的水声,风一吹,蓬蓬勃勃的雨水花瓣洒落一地,顺手拍了几张,镜头与地面呈直角,没有任何渣滓,只有土地和花瓣。光,色都不牵强,只是朴素得有些平板。但我确实喜欢朴素的东西,它们使我感到温暖。


一路上想着生态站图片上的那些植物:玉兰花、山茶、百合、杜鹃、兰花、龙胆花、绿绒蒿、凤眼兰、空心莲子、马缨丹、藿香蓟……并不断地与眼前对照,有些是认识的,比如:石斛、兰花、山茶、杜鹃、紫茎泽兰等等,大部分却都不认识。


上坡下坎,穿桥过水,迅疾走了四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简单的小屋,山里常见的那种。人却是不在。


觉得脚面有些异样,撩开袜子一看,竟是一条蚯蚓般大小的蚂蝗。大惊,急急跳到一条木凳上仔细翻找,足足拽下十多条蚂蝗。脚背和腿像开了口子,不断有血往下流淌。


等待的时间有些松散,就屋前屋后地转转。


小屋周围种着苞谷,齐膝那么高。土地松软细糯,看起来是仔细地伺弄过的。这样的土地想来是可以种很多作物的。洋芋。小瓜。荞麦。旱稻。茄子。辣椒……


屋子的侧面和后面疏疏朗朗放着一些蜂桶,我数了一下,有十六窝。土蜜蜂是当地一种身子格外纤小的品种,以耐寒抗病著称。蜂桶用锯下来的树干挖空,两头用木片堵住,留有几个小孔供蜜蜂出入。走近跟前,看见为数不多的蜜蜂从那小孔里进进出出,近些,依然看不见蜂房,只能听见某种细微的嗡嗡声,再近,我不敢,怕被蜂蛰伤。


等了二十多分钟,失望间,吴叔却回来了。与想象的差不多:面黑,纹多,不太说话,看起来温和厚道。


吴叔今年70多岁了,自40多岁进山算起,独自在这座小屋里整整生活了34年,种过荞麦、洋芋、花椒、刺包菜,养过猪鸡,放过牛羊,日子过得艰辛而平淡。而老伴和孩子们却都在村里,村庄年年都有变化,原来没有路的地方修起了路,原来没有桥的地方筑起了桥,通了电,盖了房,日子已经不似当年,我至今都不明白,吴叔为何要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深山里?


何以不养一条狗呢?或许彼此有个托付,有种期盼,按照西藏人的说法,狗是受了委屈的人转世的。


是。是。噢,不。不。吴叔不太流利地表达着。


原来养过的,后来被老熊咬死了。吴叔补了一句。


说起老熊,吴叔讲了一次让我心悸的遭遇。早年,山里的麂子、马鹿、野猪、老熊多得难以计数,有一次吴叔在山里竟和老熊撞了个正着,双方对峙了半个多小时,老熊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扑过来抢夺吴叔的猎枪,万分危难之际,吴叔头一低,趁势躲到老熊的胳肢窝里,用头死死地抵住老熊,双手则紧紧地掐住老熊的脖子,如此,又经过了漫长的半个多小时。老熊终于耗不住了,扔下吴叔落荒而逃。


惊异于吴叔的沉稳,性命悠关的大事从他嘴里讲出来,也听不出丝毫暴烈、挣扎的迹象。


回来后把这个故事绘声绘色讲给有过打猎经验的存文学听,没想到他竟哈哈笑了起来。


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吴叔抱着水烟袋,神情泰然,山影淡淡,除了打熊的事迹有些刺激,其他并无新事。能和这样的人见见面,即使无言也是好的。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必定是存在缘分的。


小城


不大不小的街道,正好。舒服。自在。旧房子还有一些,自然是在一些不显眼的地方,土墙青石,飞椽雕花,照壁石狮,犹如独坐时光里的古莲,朴素、黯淡、诚恳、大方。


旧房子里的人们在油盐柴米中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有燕子飞来,有炊烟飘过,犹如阿巴斯的电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什么也不需要,平淡最好。


很多院子的门前都种有三叶梅,蓬蓬勃勃高过院墙,熙熙攘攘的叶子和密密实实的花朵装点了原本平常的门面,生出一种格外的气度与热烈。


正是下午放学的十分,一群孩子小鸟一样飞出学校,又不约而同地被一个小摊所吸引。摊主在自行车上绑了一个简单的漏斗状的装置,由一根帆布带子和一块木片垂到地上组成踏板,撮一小勺白糖倒进去,踩动踏板,另一端很快就飞出一团团棉花,似花非花,有孩子递上几毛钱,小贩便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卷一团递过去,很快,喧闹的孩子中间便飘起了一朵朵白云。我当然知道这叫棉花糖,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如今,在我生活的城市早已绝迹。


最让我欣喜的是食物带给我的美好感觉。我是个狂热的美食爱好者,每到一地总免不了贪吃,在景东,我的这一爱好发挥到了极致。岂不说在城里吃不到的各种山茅野菜、烧烤、汤锅、千层粉等等,单说烹制这些美味的佐料,就已经难挡诱惑!那天在安定乡吃饭,寻着阵阵飘香我找到厨房,摆满案桌的佐料让我吃惊不小,仅我数得出名称的就有水香菜、香茅草、苏子、芫荽、大薄荷、韭菜、冬菜、葱花、蒜末、酸笋、花椒、胡椒、辣椒、香麻油、辣椒油、干豆豉、水豆豉、酸萝卜、草果、八角、生姜、盐、糖、酱、醋等等,香得简直透不过气了,既简单又繁复,既寻常又不寻常,难怪能够烹调出那么美味神奇的食物。


走在景东的街上,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叙述景东的食物与缓慢,仅仅是因为这座小城是真正让我松弛的地方。


小的时候,我生活在一个有着七、八户人家的大院里,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那里度过的。那时,我们的房间只抹了一层薄薄的水泥,因而总有一种潮湿的味道,母亲说,那是地气,人要接一接地气才好。


大院有七、八户人家。院里各户人家的关系极好,经常是东家一碗咸菜,西家一碗豆花凑在一起吃饭,缺什么东西都有人帮你想着。


院子的周围没有太高的楼房,最高的也就是四层。电线全是裸露的,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但一点也不可怕,虽然发生过一两次冒出火花的事情,但总是有惊无险,从来也没伤到过人,更没有引发过火灾,那时的人也皮实,全都不当回事。


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沿围衣石雕的井栏,除了二龙嬉珠的图案,最显眼的还是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深深的绳迹。


吃喝拉撒是生活的第一需要,就说挑水吧,和我同岁的春梅,可以一只手把水桶放到井里,“噌、噌”几下,绳不着井沿就把一大桶水提了上来,五、六十斤的水挑,像演杂剧似的,双手插在袖筒里不用扶就稳步上了台阶,而桶绳在我的手里却如同犟牛般不听使唤,任你怎样摇来摆去,提上来的水却总是只有半桶,这可让邻居们看了热闹,当然,总有人会搭上一把手的。


大院里的居民朴实、好客,不论谁家的亲戚朋友进了大院,大家都会热情招呼:“屋里坐,屋里坐!”还会把拿得出的所有土特产拿出来给客人吃,倒碗茶水都要放把白砂糖,大院的语言也是热乎乎的,一句“回来了”,真让你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那种生活通常是坦诚相见的,张家长李家短,一目了然,清清爽爽。


院子周围的墙角和小巷里长满了绿绿的青苔和一些黄色的小花,我每天都会穿过它们去上学。我要感谢这些青苔和黄色的小花,他们使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有了一个美好的背静。


我不知道如今还有多少人在意类似生活场景的消失,至少,我是不会忘记它的。


诚实地讲,我是一个经常心怀恐惧的人,在昆明,窗外的景物和屏幕上一样令人眼花缭乱,铺天盖地都是时尚。每每这时,恐的感觉便像水漫宣纸一样,涌了上来,直抵心脏。


但是,我几乎从来不用“恐惧”这个词来表述我对当下的感受。


尽管,充满生命当中的很多东西实际是很不可靠的,比如幸福,比如爱情,比如财富,甚至文学。


但无论如何,恐惧之于我,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随着视野和意识推进的,犹如光在一阶阶的楼梯上前进在对理想的构想中,人们总是希望上述东西不是虚幻的,是充满了具体的信息的,我对此却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带着深深的腐蚀力,让我慢慢中毒,进而侵入到下意识。像一颗钢针,带着锥心之痛,刺破生活的表层,让毒液倏地泄露出来。


不是么,通过听觉、嗅觉、视觉、触觉、味觉这几种感官演绎的种种形形色色的东西,有多少是可靠的呢?甚至于肌肤的弹性、硬度、线条、机理、颗粒感、紧密感等等,如果不以生命所处的环境相榫合,又有多少是可靠的呢?


在我看来,有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质感。所谓“可靠”,永远只是一种希望。在一个人与物的质量都越来越快地发生变化的社会里,我几乎一直被这种始终不变的恐惧所裹挟。


恐惧,就这么一直存在于我的生命里,犹如黑夜般年轻。


基于这样的执拗,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是全然真实的——就好比在一个尖端科技保障了健康与快乐的社会里,人们突然发现,人仍然不免还是会死的一样。恐惧越深,就越相信人其实不过是生命中的难民,只有那些经历了岁月磨砺的人和事,才是生命中最真实的状态。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恐惧,才格外看重那些缓慢、厚重、质朴、直接的东西。


我一直生活在城市,城市养育了我,我一直享受着城市带给我的喧闹和隔离。多少年以后,我终于知道,我并不了解城市,因为我无法知道它的未来。


别的不说,就拿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来说,每时每刻都发生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我小时候熟悉的青石、灰瓦、木质的门板、晒衣服的竹竿、每一瓣花的气息、每一块砖的温度、一切的一切,早已在现代化的车轮下面灰飞烟灭,人们不管不顾地奔向某处,犹如陀螺,不停地旋转、旋转。


今后会是什么样子?有谁说得清呢。


人为什么会喜新厌旧?为什么要无休无止地摧毁、革新?


这真是一个难解的谜。


应该说,我的恐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多少年后,当我在丽江古城的小溪里看到那红红的放生鱼时,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被放生的是我自己。


也许,我是偏执的,但我的心确实需要一片柔软松弛、沉定安静的地方,需要一种褪去盛世俗艳,不挣扎不暴烈的和缓心情。


作家简介:叶多多,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文学作品70多万字,出版散文集4本。作品部分发表于《文艺报》、《美文》、《特区文学》、《羊城晚报》、《萌芽》、《红豆》等报刊杂志,并被《散文选刊》、《读者》、《人文随笔》、《高中语文大阅读》、《小小说选刊》、《林》等转载。多篇作品分别被人民文学出版社、花城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收入年选或排行榜。《文艺报》、《美文》、《人文随笔》分别推出过专版或专辑,并作特别推荐。分别获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和铜奖各一次,《萌芽》年度佳作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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