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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艳的诗

王艳的诗



作者:王艳 来源:景东银生网  浏览: 【字体: 字体颜色

葬礼


一个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

防不胜防的本命年

绊倒了他

阳光灿烂得像一个玩笑

它说——

长寿的秘诀就是

保持呼吸

不要断气


他拱手让出一切

锦衣玉食

歌舞升平

名利江湖

从独幢别墅迁到后山

生为土豪

死为地主


多么爱热闹的人

要怎样在冰冷的地下

孤独另一生

他在照片上凝视送终的人

我们只会送到这里

无论父母妻儿还是朋友

谁也不会与你同行

你也许很失望

也该庆幸

不用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


人们在坑边站成排排悲伤

比死更让人害怕的沉默

阴阳两隔的哭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哭

人生无常的哭

后来

蚊子把剧情渲染成血淋淋的悲伤


他最铁的哥们

用墨镜打量着身边的人

“怎么办?

没人来揭我的老底

没人来和我抢女朋友了。”

是啊,怎么办?

因为他的离开

让活着的我们

呼吸也成了一种罪


从此

你不会再变老了

不会掉光牙齿

不会长出白发和皱纹

只会从坟头长出一棵

玉树临风


夕阳西下

活着的人在下一秒各奔东西

从此学会珍惜一切

珍惜每一口污浊的空气

以及

防不胜防的地沟油



外婆


外婆终究没有逃脱

最后那条裹脚布

三寸金莲的谎言

有一天横陈在某博物馆

让人不寒而栗


外婆的脸很长

所以她从来不哭

家被烧三次不哭

两年死了三个亲人也不哭

将心如刀割的痛

像收割后的韭菜地

飞快长成葱郁的绿


外婆的一生

都是灾难片的主角

一生的事业就是挑起生活的沉重

在温饱线上拼命挣扎

在古稀之年

她得到的最高奖项是儿孙满堂

后来

外婆无声地退到角落

像小数点后面的零一样存在着

偶尔和重孙女吵吵架

在两家门前划清界限

舀着缸里的水互泼

这一刻

外婆只是一个配角

凸显着儿孙的孝心

装饰着长生的美梦

有一天

外婆像一枚蚕茧

被儿孙包围在病床上

她享受着一群白了头发的人叫她奶奶外婆

插着氧气管给病友讲故事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隐私

在别人担心她的生死时

她担心着菜园里大白菜的生死


现在

外婆正在跟大白菜们聊天

在阳光下数着她赚到的光阴

无人为她吹口哨

也无人喟叹美人迟暮

外婆是一株没有性别的

快乐的老白菜


岁末

一年的光阴

被晨钟暮鼓啃得只剩一截尾巴了

岁月碾过我们

一场不见血的车祸

并不代表无人死于严重内伤

光阴早已逃离现场

几根白发

几丝皱纹的证据

不是以将它绳之以法


墙上的日历气数将尽

单薄的日子武装到牙齿

冷依然无孔不入

于是

年轻或不再年轻的男女

纷纷钻进结婚的被窝

钻进幸福的坟墓

前来祭奠的人们

将铜的微臭

用礼尚往来的芬芳掩盖

因为冷

想分道扬镳的人姑且抱成一团

呈恩爱状

因为冷

干柴嫁了烈火

生了一堆基因突变的灰烬


故乡


故乡永远那么安静

小鸟安静的唱歌

炊烟安静的跳

锄头安静的忙碌

只有爷爷永远不动

仿佛他生来就长在水塘边

像一棵嶙峋的老树

盘根错节


一动不动的爷爷

裤腰上拴着许多钥匙

那些上锁的剩饭和权力

永远没有机会霉变

我和弟弟从来不敢靠近

这个叫爷爷的东西

我们躲在门外偷窥

他怒不可遏的更年期

看他偷吃东西扇动耳朵的样子

在火塘边吐一地尼古丁的口水

有一回

他终于起身到屋后

撩起草场一样宽的裤腿

拿出一样东西

撒尿


有一天

十岁还未断奶的姑姑

从奶奶怀中抬起头

看见书包从爷爷手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在火塘中化作一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灰烬

后来

她放牛 做嫁妆

嫁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奶奶长发早已及腰

水墨画般的美

被漫长的包头布终身囚禁

长发飞扬竟然是可耻的

冤案得雪那一天

奶奶雪样的长发在坟头飞舞


故乡依然那么安静

安静的褪去补丁外衣

安静的挺直腰杆

安静的等我归来

当我老得认不出自己

她还能喊出我的乳名


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是夜一样黑的男人

母亲是花一样美的女人

没有嫁妆

没有婚礼

他们枕着木头枕头

盖着补丁棉被

白手起家


父亲不眠不休

披星戴月的辛劳

这个家依然在温饱中挣扎

母亲节衣缩食

把一个硬币掰成两半

终于让家旧貌换新颜

而母亲的美

也被兑换


父亲为我们量身定制

小锄头 小镰刀

母亲教我钩花织毛衣

以及一切土里刨食的技能

却不知我小小的野心里

包藏着逃离土地的阴谋


父亲是布一样沉默的男人

母亲是磨一样唠叨的女人

她念叨了十几年

不下一千遍

关于我欠李叔两条黄鳝这件事

从此

他们兄妹咽着口水看我吃的表情

成了心头一辈子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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